他話音剛落,帳中便有幾聲低低的附和。
王勝坐在主位上,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,目光落在輿圖上標記“匈奴殘部”的紅點處。
他剛解下染血的披風,聲音卻沉穩如磐:
“庾校尉說得在理?!?/p>
他抬眼掃過帳中諸將,眼神銳利如鷹,
“匈奴人經此一敗,早已是驚弓之鳥,士卒連握弓的力氣都快沒了,更怕咱們銜尾追擊。”
“但他們狼性難改,沿途那些未設防的村莊、還有先前被攻破的小縣城,必然要遭毒手?!?/p>
說到這里,他頓了頓,語氣多了幾分篤定:
“不過諸位放心,我已派了三隊探馬,喬裝成牧民跟在他們身后,一舉一動都逃不出咱們的眼睛?!?/p>
“牛頭馬面!”
王勝突然提高聲調,帳中瞬間安靜,隨即有壓抑的笑聲從角落冒了出來——誰都覺得這名字太過奇特,偏生應答之人身形魁梧,滿臉虬髯,正是歸附不久的鮮卑將領。
牛頭馬面臉色一紅,猛地起身抱拳,甲葉碰撞聲清脆刺耳:
“末將在!”
“你配合王蟲去處置那三千三百名匈奴俘虜?!?/p>
王勝的聲音陡然轉厲,方才的沉穩化作凜冽殺意,
“告訴他們,愿意臣服加入我部的,待遇與我軍士卒一模一樣,軍功、晉升、糧草,一視同仁;若是頑抗不馴,不肯歸降——”
他頓了頓,右手虛劈,
“直接砍了!”
“得令!”
牛頭馬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高聲應道。
他本是鮮卑獨孤部將,這次雖然參與了援助西海的行動,立了些戰功,但還不足體現他的存在。
他這招降之事雖是燙手山芋,卻是絕佳的投名狀。
一開始,他心中對于是否留下這些匈奴俘虜其實是頗為糾結的。
王勝對這些匈奴人的印象可以說是極差,因為在城內,有太多無辜的百姓遭受了他們的侮辱和殘殺。
這些匈奴人就如同惡魔一般,給這座城帶來了無盡的痛苦和災難。
然而,當他冷靜下來思考時,他意識到如果將所有的俘虜都殺掉,那么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,恐怕會對未來的戰斗產生不利影響。
敵軍可能會因為害怕被屠殺而選擇死戰到底,而不是選擇投降。
這樣一來,不僅會讓戰斗變得更加艱難,還可能會導致已方遭受更大的損失。
所以,經過深思熟慮之后,他決定采取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來處理這些俘虜。
一方面,他會收編那些愿意歸順的俘虜,讓他們為自已所用;另一方面,對于那些頑固不化、拒不投降的俘虜,則毫不留情地將其斬殺。
通過這種軟硬兼施的手段,既能讓敵人感受到已方的仁慈,也能顯示出已方的威嚴,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敵軍的士氣和決策。
這樣的做法,不僅有利于解決當前的俘虜問題,還能為今后的戰斗帶來一些好處。
畢竟,在戰爭中,每一個決策都可能影響到最終的勝負。
王勝目光掃過下首幾位年輕將領,聲音稍緩:
“王田、王寶、李蛋、李青、李成……你們五人,每人帶五百弟兄,分頭去先前匈奴攻破的縣城。首要之事是整頓治安,把趁火打劫的亂兵、流寇悉數拿下;”
“其次便是招募新兵——不管是流民還是幸存的縣卒,只要愿意當兵,來者不拒!”
李蛋性子最急,忍不住插話:
“將軍放心!匈奴人把鄉親們的家都燒了,親人也殺了,這會兒正是恨得牙癢癢的時候!咱們開的待遇又比朝廷軍好幾成,定然有大把人愿意來投!”
王勝贊許地點點頭,看著五人抱拳領命,轉身又看向庾凡:
“前郡守在城破時殉國了,眼下西??と糊垷o首,我暫且代行郡守之職,等朝廷派新任官員來接任。軍功奏報我已經寫好,明日一早便快馬送往洛陽?!?/p>
他話鋒一轉,語氣多了幾分懇切,
“城墻防務的修復,還得勞煩庾校尉。”
“你對西??さ某欠雷钍煜?,麻煩你出面召集民夫,越快修復越好,雖然敵人暫時敗逃,但咱們還是得防著敵人又卷土重來。”
“遵命!”
庾凡沒有半分猶豫,立刻起身領命。
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,心中百感交集:
自已原屬的部曲在守城時幾乎拼光,若朝廷事后追究“守城不利”之罪,他這個校尉之職能不能保住都難說。
是王勝在最危急的時候率軍馳援,不僅救了他的命,更給了他繼續將功補過的機會。
如今王勝的軍事才能早已讓他心服口服,這份信任更是讓他暗下決心。
帳中諸將陸續領命離去,只剩下王勝與親兵。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厚重的簾幕,夜風裹挾著荒原的寒意撲面而來,讓他打了個寒顫,卻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。
帳外的篝火噼啪作響,映照著士兵們忙碌的身影,他的思緒卻飄向了千里之外的洛陽——按照記憶中的歷史軌跡,
如今已是趙王司馬倫掌權,這老賊野心勃勃,用不了多久就會逼迫惠帝禪位,到時候諸王混戰的“八王之亂”便會愈演愈烈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:世人只知是“八王之亂”,卻不知實際參與的藩王足有十幾位,這場內耗會把中原朝廷的精銳耗得一干二凈,到時候胡人便會趁虛而入,釀成“五胡亂華”的浩劫。
而自已眼下這七、八千兵力,在亂世中不過是杯水車薪,想要立足,必須盡快擴充實力。
匈奴人體格健壯,能征善戰,與鮮卑人不相上下,若是能徹底收服這批俘虜,實力便能大增——這也是他不惜許以厚待招降的原因。
與此同時,俘虜營內已是人心惶惶。
三千三百名匈奴俘虜被繩索捆著,蹲在冰冷的地面上,饑寒交迫。
當牛頭馬面帶著士兵走進營地,用流利的匈奴語喊話時,人群中立刻掀起一陣騷動。
“……歸降者,與漢兵同等待遇,立軍功者封侯拜將;不降者,今日便梟首示眾!”
話音剛落,俘虜中便有不少人抬起頭,眼中閃過求生的光芒。
他們大多是被貴族強征來的牧民,打仗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,如今既能活命,還能有安穩的糧草,何樂而不為?
但也有三百余名匈奴貴族的親兵,死死咬著牙不肯屈服,口中還罵罵咧咧。
“冥頑不靈!”
王蟲眼神一冷,揮手示意,
“拖出去,砍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