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麗麗的青色馬車被安排在重騎兵隊尾,既安全又能避開前方的煙塵。
車簾被輕輕掀開一角,杜麗麗支著下巴望著外面。
她穿了件淺碧色的襦裙,為了防曬還戴了頂竹編的帷帽,輕紗垂下來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。
長這么大,她從未離開過關中平原,眼前的景致正隨著馬車移動不斷變化,
起初還是長安近郊的良田村落,行出半日便漸漸看到了起伏的丘陵,草木也從翠綠變得有些枯黃,帶著幾分西北的蒼勁。
新鮮勁兒還沒過去,馬車的顛簸就開始折磨人了。
關中的路尚且平坦,一過涇河,路面就變得坑洼起來,車輪碾過碎石時,整輛車都劇烈搖晃,連車座上墊著的三層棉墊都起不了多少作用。
杜麗麗攥著車壁上的扶手,起初還強撐著看風景,到后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。
“唉,這一路顛簸,難受死了,就不能慢些嗎?”
她終于忍不住撅起嘴,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怨氣,連帷帽的輕紗都跟著微微顫動。
出發前她還對涼州的作坊滿心期待,此刻只剩下對路途的嫌棄。
車外傳來杜威爽朗的聲音,他騎著馬守在車旁,聽見姐姐抱怨便笑著勸道:
“姐,你就別嫌慢了!”
“咱們從涼州來長安的時候,將軍帶著我們一人三騎換著跑,三天就到了!”
“這回為了照顧你,特意放慢了速度,都走了六天了,將軍夠體貼了!”
杜麗麗一愣,攥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松了些。
她倒是忘了這茬,出發前杜威提過,他們來時急行軍,速度快得驚人。
這么說來,王勝確實是為了她才放緩了行程?想到這里,心頭的怨氣竟消散了大半,連顛簸帶來的不適感都輕了些。
“沒想到他還挺體貼。”
她低聲嘟囔了一句,聲音輕得像蚊子叫,卻還是被耳尖的杜威聽了去。
“那可不!”
杜威來了興致,壓低聲音湊到車簾邊,像個散播八卦的小廝,
“我聽陳三他們說,將軍對府里的幾位夫人可好了!”
“雖然后宅有幾位夫人,卻從來沒傳出過爭風吃醋的事兒,姐妹們相處得比親姐妹還親呢!”
他說的是實話,在軍營里待久了,將士們私下里總愛聊些八卦打發時日。
大家都佩服王勝,不僅打仗厲害,連后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要知道,長安城里的世家大族,哪家后宅不是明爭暗斗,嫡庶之間、妻妾之間鬧得雞飛狗跳,輕則損了名聲,重則出人命。
杜麗麗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詫異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車簾上的繡線。
她在長安時見多了世家后宅的齷齪,叔伯家的幾位嬸娘為了爭管家權,連下毒的手段都用過。
王勝一個武將,居然能把后宅打理得如此和睦?
這倒真是少見!
“怎么,姐,你對將軍動心了?”
杜威見她沉默,故意打趣道,
“要不我幫你探探將軍的口風?”
“我看將軍對你也挺不一樣的,特意讓你住府里,還許你進作坊呢!”
“呸!胡說什么!”
杜麗麗立刻回過神,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,甚至帶著幾分不屑,
“我只是對他那本《幾何》和作坊里的發明感興趣罷了。
“男人只會影響我的思維速度!”
“耽誤我鉆研學問!”
杜威撇了撇嘴,不敢再打趣。
他可是知道姐姐的脾氣,長安城里多少名門公子哥捧著珠寶首飾來求親,不是被她用“學問未盡”懟回去,就是被她出的難題難倒,到最后都只能灰溜溜地走。
父親杜林還曾私下里跟母親發愁,說麗麗怕是要一輩子不嫁人了,
結果被麗麗聽見,只丟了句“男人只會影響我的思維速度”,氣得父親半天說不出話。
車簾后的杜麗麗卻悄悄紅了耳尖。
她嘴上說著不屑,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王勝的模樣。
在杜府宴席上從容應對百官的沉穩,跟她談《幾何》時的專注,還有下令放慢行程時的細心。
她趕緊甩了甩頭,強迫自已把這些念頭壓下去,重新拿起車座上的《幾何》手稿,可目光落在“勾股定理”四個字上,卻怎么也看不進去了。
前方的王勝似乎察覺到了車駕的停頓,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。
見杜威正湊在車簾邊說話,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,隨即調轉馬頭,對著重騎兵喝道:
“加快速度!”
“日落前趕到前面的驛站休整!明日就可抵達涼州城了。”
馬蹄聲再次響起,比之前快了些,卻巧妙地避開了路面的大坑。
車簾后的杜麗麗感覺到顛簸減輕了些,抬頭望向窗外,正好看見王勝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煙塵里,心頭竟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第二日午后的陽光被涼州城外的風沙濾得有些昏黃,伴著馬蹄踏碎塵土的沉悶聲響,王勝一行人終于抵達了這座河西走廊上的重鎮。
高大的夯土城墻飽經風霜,墻縫里嵌著枯草,城門下往來的商旅與兵卒絡繹不絕。
卻都在看到王勝身后那隊盔明甲亮、雖風塵仆仆卻氣勢不減的騎兵時,下意識地退到一旁,眼神里藏著敬畏。
王勝翻身下馬,玄色披風掃過沾滿沙礫的馬腹,
他抬手抹去額角細密的汗珠,目光掠過城頭飄揚的“王”字大旗,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半分趕路后的疲憊,只剩沉凝的盤算。
西征之事刻不容緩,烏蘇人的馬蹄或許已在西域邊境揚起煙塵。
“王遲!”
他沉聲喚道,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,瞬間壓過了城門口的嘈雜。
隊列中立刻走出一名身材敦實的將領,抱拳躬身:
“末將在!”
“你帶本部人馬先回營,”
王勝語氣不容置疑,
“把各營的梳理清楚,看秦州的兵馬士氣情況弄清楚,半個時辰后報我帳中。”
“西征在即,任何疏漏都可能釀成大禍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疏漏”二字,王遲心中一凜,分明從主帥平靜的語氣里讀出了雷霆之勢。
“得令!”
王遲應聲轉身。
王勝的目光轉向另一側的精瘦將領:
“王蟲,你帶兩名軍需官去籌備糧草物資。”
他頓了頓,伸手比了個“十”的手勢,眉峰微蹙,
“最多十天,我們必須出發西征。”
“西域的動亂速度在不斷擴張,我們得盡快出兵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