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坊里殘留的硫磺味還未散盡,那聲沉悶卻震得窗欞發顫的爆響余波未平,
王勝的聲音就先破了腔,帶著連自已都沒察覺的顫抖:
“成了?”
他幾乎是撲過去抓住杜麗麗的胳膊,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都繃了起來。
“輕點,弄疼我了!”
方才爆響傳來時,她正攥著陶勺往藥粉里添硝石,勺子“當啷”砸在陶盆沿上,碎成兩半都渾然不覺,
前三次試驗炸得只剩焦黑陶片的畫面還在眼前晃,此刻竟不敢信耳朵聽見的動靜。
“麗麗,你聽!你聞這味!”
“這威力絕不是之前那些啞火的貨能比的!”
“這就是我要的效果!”
他急切地搖晃著她的胳膊,眼神亮得像要燃起來,映著作坊里跳動的燭火,連眼尾的紅血絲都透著狂喜。
杜麗麗抬手抹了把臉,指腹蹭到的卻是溫熱的濕意。
她原是咬著唇強撐著,聽王勝這一喊,積壓的情緒突然就決了堤,
從沒有干過這種粗活,還是從下午到晚上,為了王勝說的火藥燃燒的效果,為 了證明自已的能力。
先是低低的啜泣,接著便笑出聲來,眼淚卻越流越兇,在燭光下順著臉頰滑成兩道晶亮的弧:
“成了!王勝,我們真的成了?”
她想起前面的多少次挫敗。
第一次藥粉只冒了陣青煙,嗆得她直咳嗽;
第二次勉強炸了,卻只掀飛半塊土坯,將士們遠遠看著,哄笑里藏著的輕視像針似的扎人。
那時她捧著古籍蹲在作坊角落,反復核對“硝石四兩、硫磺一兩、木炭一兩”的配比,連指尖都沾著灰,心里直打鼓:
王勝說的“石破天驚”,莫不是哄她的?
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熱流騙不了人,那聲爆響,是把所有委屈和質疑都炸碎了。
王勝的眼眶也紅了,他猛地松開手,怕捏疼了她,轉而抓起陶盆,盆沿磕著門檻發出鈍響也顧不上。
“走!去外面院子的空場再試一次!”
“讓弟兄們都看看!”
他腳步踉蹌,卻走得極快,陶盆里的藥粉晃出些微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撒了把細金。
作坊外的空場早被他吩咐親兵挖好了土坑,深約尺許,周圍還用碎石壘了圈矮埂。
營里的將士們早被方才的聲響引來了,三三兩兩地圍在圈外,有人抱著胳膊斜倚著樹干,嘴角掛著看熱鬧的笑;
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,手里還摩挲著腰間的刀鞘,誰都知道將軍和那個女先生搗鼓“新武器”好幾回了,每次都鬧得灰頭土臉。
“將軍,這次能成嗎?”
“上次那煙可比灶膛里的還大。”
有個年輕親兵忍不住喊了句,引來一片低笑。
王勝沒回頭,只穩穩地將藥粉倒進土坑,又取來石塊細細壓實,這一步最是關鍵,前次失敗就是因為藥粉松散,燃得太快。
杜麗麗跟在他身后,遞過浸了油的麻線引信,指尖還在微微發顫,卻分得清輕重:
“引信插深些,離藥粉核心近點。”
王勝依言插好引信,摸出火折子“噗”地吹亮,火苗在夜風中抖了抖。
他點燃引信,橙紅色的火星“滋滋”作響,像條靈活的小紅蛇,順著麻線鉆進土里。
“退!都退到三丈外!”
他一把拽住杜麗麗的手腕,拉著她往后疾走,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手腕發麻。
不過兩息功夫,一聲巨響猛地炸開!
土坑中央驟然騰起股黃煙,碎石和泥土像下雨似的飛濺開來,最遠的竟落到丈外的草葉上,砸出細碎的聲響。
原本平整的地面,硬生生被炸出個半人深的坑,坑壁還留著焦黑的灼痕,冒著裊裊青煙。
圍看的將士們都驚得往后跳了步,有個靠得近的,頭盔都被濺起的土塊砸歪了,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,突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:
“我的娘!這力道!”
“能炸開城門了吧!”
“將軍神了!”
“這玩意兒比投石機還厲害啊!”
王勝站在原地,看著那冒著煙的土坑,長長地舒了口氣,胸口的巨石轟然落地,連肩膀都垮了些,他賭對了,這火藥,真能改寫戰局。
他轉頭看向杜麗麗,月光落在她臉上,方才的淚痕還未干,卻笑靨如花,眼里的驕傲比星光還亮,像是在說
“你看,我們做到了”。
“接下來,就得大規模生產了。”
王勝走過去,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疲憊,卻透著股滾燙的干勁,
“我這就把這次的配比記下來,咱們先把每一步流程都捋順,不能出半點差錯。”
杜麗麗點頭,轉身往作坊走,腳步都輕快了些。
她從陶罐里舀出少許硝石,放在掌心捻了捻,又取來筆墨,將“研磨至細如篩粉,攪拌須順時針百圈”寫在麻紙上,仔細貼在陶罐旁。
“研磨的粗細、攪拌的時間、原料的干濕,都得定死標準。”
她一邊寫,一邊回頭跟王勝說,語氣認真,
“還有安全,作坊里絕對不能有明火,引信要單獨放在瓷罐里鎖好,進出都要搜身,不能帶火折子。”
王勝剛應了聲“好”,就瞥見天邊的殘月已經掛得很高了,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
昨夜答應了蘇巧巧她們,今晚要早些回去,可這一忙,竟忘了時辰。
他摸了摸鼻子,有些尷尬:
“今天先到這吧,再不回去,家里那幾位該有意見了。”
他素來重諾,尤其是對幾位妻子,從不愿失信。
杜麗麗聽出他話里的窘迫,忍不住笑了,將寫好的流程表疊好遞給他:
“就想晚上回去睡女人啊!”
她頓了頓,眼里閃過絲羞赧,嘴巴里卻是譏諷。
“以前總覺得書本里的都是虛的,如今才懂,這就是你說的‘學以致用’。謝謝你,讓我知道了什么是實踐才是真理的唯一標準。”
王勝拍了拍她的肩膀,真心實意道:
“該謝你才是,這精細活,換了旁人可做不來,光靠我一個人,今天也不可能就能成功。我可是挺著急的,再有幾日就要出征了,這東西出來,就等于出征勝利的天平已經向我傾斜。”
“畢竟我的兵力要遠比烏孫國少,而且是遠征。”
“早些歇息吧,明日我調些手腳麻利的親兵來,你教他們配比。”
……
王勝回到府里時,前廳的燭火還亮著,映得窗紙上幾個窈窕的身影。
他剛跨進門,就聽見趙夢瑤帶著點嗔怪的聲音:
“怎么這么晚回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