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鳳陽城外。
朱元璋和朱標的隊伍終于抵達了這片龍興之地。
可眼前的景象,卻讓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破敗的城墻,荒蕪的田地,衣衫襤褸的百姓……這哪里是什么龍興之地?
這分明就是人間煉獄!
朱元璋坐在馬上,手緊緊攥著韁繩,親軍衛之前一來此地,此地現在怎么就變成這樣?
“這……這還是鳳陽?”
老朱都不敢相信,因為面前很多人被親軍衛不顧身份差別,一口氣綁住,綁在鬧市廣場之上。
朱標在一旁看著此情此景,轉頭看向自己父皇。
朱元璋這個人,現在面露震驚,可眉宇間更多的是復雜色彩。
朱標也明白,他父皇心里其實早就有數。
只是不愿意承認罷了。
“父皇。”
朱標策馬上前,聲音還保持平靜,“這就是您治下的鳳陽,這就是您一條鞭法推行后的結果。”
朱元璋沒說話,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。
那些人看到皇帝的隊伍,紛紛跪倒在地,卻沒有人敢抬頭。
因為他們怕。
怕官府又來收稅,怕又要被抓去服徭役,怕又要賣兒賣女。
朱元璋看著這一幕,心如刀絞。
可他還是強撐著,沉聲道:“傳朕旨意,召集鳳陽所有官員,朕要親自審問!”
“是!”
很快,鳳陽的官員們被押到了臨時搭建的大堂前。
為首的知縣周文,此刻已經嚇得面如土色,雙腿發軟,幾乎站不住。
朱元璋坐在上位,看著他,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突然!
“說!”
他猛地一拍桌案,整個大堂都在顫抖!
“鳳陽的百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?!一條鞭法到底是怎么執行的?!”
周文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卻不敢說話。
說什么?
說您給的壓力太大,當官為了腦袋上的烏紗帽,為了自己的腦袋,不得不強行推動政策落地?
怎么可能敢說!
大家都知道,一旦說了實話,更是死定了!
可不說,現在他也得死!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……”
他支支吾吾半天,卻因為朱元璋的龍威,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朱元璋見狀,眼中閃過一絲殺意:“來人!給朕拖下去,杖責五十!”
五十?!
“陛下饒命!陛下饒命啊!”
周文知道五十打下去,不死也是殘廢。
但他的吼叫毫無意義,馬上被人拖了下去,凄厲的慘叫聲頓時回蕩在整個大堂。
所有官吏,除了幾個必要人員,站過隊的,浩浩蕩蕩的都來鳳陽了。
洪武百官,無一個不面露震驚,卻又強行控制。
但朱元璋沒有絲毫動容。
他根本不在乎這一刻的變化,還轉頭看向其他鳳陽的官員:“來!還有誰?誰能來告訴朕,這鳳陽到底發生了什么?!”
這時,一個年輕的官吏顫顫巍巍地站了出來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說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終于鼓起勇氣,知道不說不行。
“陛下,您的一條鞭法推行后,朝廷要求各地必須用白銀繳稅……可咱們鳳陽本就貧瘠,百姓手里根本沒有白銀!”
“臣等為了應付您那苛刻的要求,臣等,上官們也只能逼著百姓賣田賣房,甚至賣兒賣女,才能湊夠銀子!”
“可即便如此,還是有很多人交不起!于是……于是臣等只能抄家,抓人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,眼淚就流了下來。
“陛下,臣真不想這樣啊!可上面催得緊,說完不成任務就要摘烏紗帽,就要全家受罰!”
“臣……臣根本是沒辦法啊!”
朱元璋聽完,目光突然看向人群中的胡惟庸。
但對方,此刻面露坦然,這個錯……和我胡惟庸有關系,但推動的人是他朱元璋!
朱元璋想說什么,但看著此前選擇左側的官吏們,一個個死死看著自己。
看著旁邊,朱標那審視的表情……
若再推辭,他朱元璋的名聲就太差……
老朱硬生生壓住火氣,還是強撐著,沉聲道:“好好好!那,鳳陽那些開國功臣的家族呢?他們在鳳陽都做了什么?!”
那個年輕官吏聞言,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。
甚至直接叩首!
“陛下!……那、那些權貴……他們、他們占了大量田地,卻一文稅都不交!”
“他們還強征百姓做長工,克扣工錢,甚至……甚至家中子弟強搶民女……”
“但!但臣等不敢管啊!那些都是開國功臣的家族,臣等哪敢得罪?!”
轟!
朱元璋腦瓜子中的火氣達到極限。
看起來憤怒不已,表面更是連連拍桌。
“混賬!混賬啊!”
朱元璋猛地站起身,整個人暴跳如雷!
“來人!給朕把那些權貴全部抓起來!一個都不許放過!”
“是!”
親軍衛們立刻行動,不到半個時辰,那些權貴就被押到了大堂前。
可這期間,朱元璋說是憤怒,可實際上人走后,表情一直變幻不定。
人被押到跟前,好多朝廷上的權貴,都看到了自己家的孩子。
例如為首的是某位大將軍的侄子,此刻對方還一臉不屑,仿佛根本都不把朱元璋放在眼里。
“陛下,您這是什么意思?草民可是權貴的侄子,也是您曾經認下的干侄子?”
朱元璋看著他那副嘴臉,氣得渾身發抖!
這是什么玩意?
但朱元璋這個人,在成勢之前,他可是和藍玉毫無區別……藍玉收義子是和誰學的呢?
老朱的義子也存在,其他的各種關系……更是有。
不過他做的克制,義子質量高,但其他的拉攏手段可一樣不缺。
“哼!朕的侄子?好!好得很!”
他猛地指著那位大將軍:“來!你告訴朕,你的親人在這鳳陽占了多少田?強征了多少百姓?!”
那位聞言,臉色微微一變,但還是強撐著:
“陛下,臣、臣只是按照慣例行事……那些田地,都是百姓自愿賣給臣的……”
“自愿?!”
朱標突然站了出來!
“你說百姓自愿?那你告訴我,一畝良田,你給了多少銀子?!”
對方支支吾吾: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“說!”朱標猛地一拍桌案,“一畝良田,市價至少五兩銀子!你給了多少?”
這位將軍被逼得沒辦法,只能小聲道:“臣……臣給了……五百文……”
什么?!
五百文?!
那可是連一兩銀子都不到!
這他媽哪里是買,這分明就是搶!
朱標冷笑一聲:“五百文?你還真敢說!”
“來人!去查!把這些權貴占的田地,強征的百姓,全部查清楚!”
“凡是查出來的,田地全部歸還百姓!銀子全部補齊!”
“若有反抗者,格殺勿論!”
此話一出,那些權貴們全都慌了!
“太子殿下!您不能這樣啊!”
“我們可都是開國功臣的家族!您這樣做,會寒了功臣們的心啊!”
朱標聽到這話,卻突然笑了。
笑得無比譏諷。
“寒了功臣的心?”
他轉頭看向朱元璋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:
“父皇,您聽到了嗎?他們說會寒了功臣的心。”
“可兒臣想問,那些被他們欺壓的百姓,他們的心呢?!”
“那些賣兒賣女的百姓,他們的心呢?!”
“那些背著花鼓四處乞討的百姓,他們的心呢?!”
朱元璋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他看著朱標那堅定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。
良久。
“咱的標兒說得對……那些百姓,才是最該被照顧的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猶豫。
“朕的那些功臣,畢竟是跟著朕打天下的老兄弟……他們的家族,朕總不能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因為他知道,如果真的按照朱標說的做,那些功臣的家族,恐怕都要被連根拔起!
朱元璋此刻其實墨跡了,暗里來說審個什么?
哼!該殺,他早就殺了。
但當下洪武五年,這時期殺光他們,一點利益都沒有!
更別提,這些人,都是他的老兄弟啊!
當年一起討飯,一起打仗,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!
他怎么能輕易對他們下手?!
朱標看著自己父親那種變換的猶豫表情,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。
若今日,朱元璋正義執行到底,他或許不在乎。
但!
他現在知道了。
自己的父皇都到了這個時候,還是在心軟!
為了他過去教自己的統治思想,為了大局,不得不猶豫。
還在放不下他那些所謂的老兄弟!
但是!
“父皇。”
朱標深吸一口氣,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冰冷。
“兒臣,知道您在想什么。您是在想,那些功臣跟著您打天下不容易,他們的家族不能動。”
“可兒臣要問您,那些百姓呢?他們就該死嗎?!”
“您口口聲聲說要為百姓,可到了關鍵時刻,您還是選擇了那些權貴!”
“父皇,您這樣做,對得起那些死去的百姓嗎?!”
朱元璋被問得臉色鐵青,卻說不出話來。
因為朱標說得對!
他確實是在猶豫,確實是在心軟!
可他就是放不下那些老兄弟啊!
就在這時!
一個身影突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!
葉言清楚,該加一把火了。
過去那位,看起來似乎老實很多的分身漢林,這一刻卻如同當初。
他大步走到大堂中央,直接指著朱元璋,語出驚人!
“朱元璋!”
什么?!
所有人都愣住了!
漢林居然直呼皇帝的名諱?!
這是要造反嗎?!
可漢林卻絲毫不懼,他昂首挺胸,眼中滿是憤怒:
“朱元璋!你還配當皇帝嗎?!”
“你看看你做的好事!你今年推行一條鞭法,把百姓逼到絕路!”
“你縱容那些權貴欺壓百姓,把鳳陽搞得民不聊生!”
“現在證據確鑿,你還在這里猶豫?!還在這里心軟?!”
“你對得起那些死去的百姓嗎?!你對得起你父母的在天之靈嗎?!”
朱元璋被罵得臉色鐵青,整個人都在顫抖!
“漢林!你放肆!”
“放肆?!”漢林冷笑一聲,“臣今日就是要放肆!”
“臣要告訴你,你朱元璋不是什么圣君!你就是個自私自利,只顧著自己兄弟,不管百姓死活的暴君!”
“你說你是為了天下?為了百姓?可你做了什么?!”
“你!推行一條鞭法,把百姓逼得賣兒賣女!”
“你!縱容權貴,把鳳陽搞得民不聊生!”
“你現在還在這里猶豫,還在這里心軟!”
“你就是個偽君子!你就是個……”
“夠了!”
朱元璋猛地站起身,整個人暴跳如雷!
“來人!給朕把這個逆臣拿下!”
可漢林卻沒有絲毫畏懼,他反而哈哈大笑起來:
“拿下臣?好啊!那臣今日就死在這里,讓天下人看看,你朱元璋是個什么東西!”
“你就是個只顧兄弟情義,不管百姓死活的暴君!”
“你不配當皇帝!不配!”
朱元璋氣得渾身發抖,卻說不出話來,親軍衛們迅速上前。
此刻漢林說的話,就是事實,可太大膽。
而此時,朱標看著這一幕,更是失望之際,他突然又站了出來。
“都別動!”
親軍衛一時停頓,無數雙眼睛回頭看向這里。
而這位太子……
“漢大人不該死!”
“父皇!既然您下不了決心,那就讓兒臣來!孤來做!”
說完,他根本不理朱元璋反應,轉身就看向那些權貴的家人們。
“來人!把這些人全部拿下!”
“凡是此前查出貪贓枉法、欺壓百姓者,不論身份,不論背景,一律就地正法!”
“田地歸還百姓!銀子如數補齊!”
“若有反抗者,格殺勿論!”
“一切問題,孤身為大明太子,全力承擔!”
此話一出,那些權貴們全都瘋了!
“太子殿下!您不能這樣啊!”
“我們可都是開國功臣的家族!”
“您這樣做,會引起朝堂動蕩的!”
“陛下,快攔住殿下,大明現在經不起折騰啊!”
也就是這句話。
不需要有任何的幫助,朱標突然憤怒至極。
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,高高舉起!
“經不起折騰?”
“好一個經不起折騰,若今日不折騰,他日就是第二個父皇,天下顛覆國家之時了!”
砰!
茶杯四分五裂。
百官被嚇一跳。
朱標卻猛地向外走,邊走聲音邊傳來。
“開國功臣的家族?那又如何?”
“你們欺壓百姓,就該死!”
“來人!直接動手!”
親軍衛們看著這一幕,看著似乎驚呆的朱元璋,看著向外走的朱標……
一個個還是遲疑不動。
可……
朱標回頭看向他們,更加憤怒了!
“好,都不動是吧?”
突然……
朱標這一次是徹底失望了。
這之后的命令是……
“來人!”
徐達的那支官軍,乃至徐達。
此時此刻一個個表情都在幾分鐘前就變化劇烈。
但直至聽到朱標接下來的話,他們咬著牙,知道不做不行了。
現在叛變來不及了。
從歸京之路踏上起,那就沒有回頭路!
“孤之親衛!”
“把孤父皇請下去!”
“把所有官吏給孤控制住!”
“今日,鳳陽之事,不得耽誤!”
朱標一聲令下,兩千親衛如出鞘利刃,頃刻間控制了整個廣場。
“標兒!你……”朱元璋面色驟變,他從未想過兒子會動用這支精銳來對付自己。
“父皇,您是累了。”
朱標轉身,眼中再無猶豫。
“兒臣還曾問過您,若有一日,您的仁政與百姓福祉相悖,當如何抉擇……您說過的,為君者,當以萬民為天。”
他一步步走向那些跪地的權貴子弟,聲音回蕩在這里。
“可今日,您忘了。”
“您忘了當年是誰在皇覺寺外險些餓死,您忘了是誰在濠州城下為您打開城門,您更忘了——您這身龍袍,是千千萬萬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百姓,用命換來的!”
徐達握刀的手微微顫抖,卻終究沒有動。
這位沙場宿將看著太子挺拔的背影,又看向皇帝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痛楚與……釋然?
“鳳陽的百姓,沒有對不起大明。”
朱標的聲音陡然拔高!
“是大明,是坐在這江山上的朱家,對不起他們!”
“今日!孤要誰死,誰就必須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