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紙鋪開,王勝提筆蘸墨,手腕懸起時,目光忽然變得悠遠。
他想起了藍星那位亂世中的才女,想起了她筆下那蝕骨的孤寂與哀愁。
筆尖落紙,墨跡如流水般傾瀉而出:
聲聲慢?尋尋覓覓
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,凄凄慘慘戚戚。
乍暖還寒時候,最難將息。
三杯兩盞淡酒,怎敵他、晚來風急!
雁過也,正傷心,卻是舊時相識。
滿地黃花堆積,憔悴損,如今有誰堪摘?
守著窗兒,獨自怎生得黑!
梧桐更兼細雨,到黃昏、點點滴滴。
這次第,怎一個愁字了得!
筆鋒時而急促如驟雨,時而低回如嘆息,不過片刻功夫,便已一氣呵成。
此時周邊的才子佳人們也陸續停了筆,廳內漸漸安靜下來。
錢無雙望著紙上的詞,只覺那些字句像帶著鉤子,一下下撓著心尖。
她本是女扮男裝,尋常詩詞難動她心,可這闋《聲聲慢》里的空虛悵惘、迷茫失落,偏生戳中了她多年來隱姓埋名的孤寂。
她忍不住低下頭,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調輕輕念了出來,聲音婉轉低吟,帶著女子特有的細膩,將那份 “凄凄慘慘戚戚” 的愁緒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“這詞……”
李思思最先被吸引過來,她湊到案前,目光掃過紙面,團扇猛地頓在掌心。
她自小飽讀詞章,卻從未見過這般字字泣血的句子,
那 “尋尋覓覓” 的茫然,“晚來風急” 的蕭瑟,竟讓她這位養尊處優的太尉千金,也隱隱嘗到了幾分寒意。
張小菲本就癡迷于詞,聽到錢無雙的吟誦,早已按捺不住,快步走上前來。
她逐字逐句地讀著,讀到 “滿地黃花堆積,憔悴損” 時,鼻尖微微發酸;
讀到 “怎一個愁字了得” 時,眼圈竟紅了。
她轉頭望向王勝,眼中滿是震撼 —— 這個在沙場上揮斥方遒的男子,
竟能將女兒家的愁緒寫得如此入木三分,仿佛他親身經歷過那般蝕骨的孤寂。
“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,凄凄慘慘戚戚……”
張小菲忍不住放聲念了出來,聲音帶著她特有的嬌憨,卻難掩詞中的悲戚。
這一遍,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,瞬間讓整個大堂都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,屏息凝神地聽著,細細品味那字里行間的愁緒,連呼吸都仿佛輕了幾分。
四樓東側的一間單獨套間里,一位身著華貴宮裝的妙齡女子正臨窗品茶。
她發髻高挽,插著一支累絲嵌寶金鳳釵,側臉線條在窗紗的映照下柔和如玉。
聽到樓下傳來的詞句,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
隨即放下茶杯,緩步走到窗邊,透過雕花窗欞往下望去。
目光穿過人群,恰好落在王勝身上。
他正站在案前,身姿挺拔如松,眉宇間帶著幾分淡然,既沒有因眾人的驚嘆而得意,也沒有因詞中的愁緒而消沉。
那份儒雅風度中,偏偏透著尋常文弱書生沒有的陽剛之氣,像雪后初晴的陽光,清冽又溫暖。
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,眼波流轉間,帶著幾分探究,幾分不易察覺的欣賞。
裴甜甜和幾位貴女也圍了上來,她們指著詞稿低聲議論,時而蹙眉,時而輕嘆。
男子們或許更愛詩的雄渾,可女子對這闋《聲聲慢》卻有著天然的共鳴 —— 那 “乍暖還寒時候,最難將息” 的細膩,
“守著窗兒,獨自怎生得黑” 的孤寂,句句都像是從她們心底掏出來的一般。
“好!非常好!”
一聲贊嘆從樓梯口傳來,眾人抬頭,只見太尉李甫竟從四樓走了下來。
他穿著紫色官袍,面容威嚴,此刻卻難掩眼中的激動,走到王勝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沒想到王勝你不僅詩寫得好,這作詞的功夫也絲毫不遜色!”
“當真是文武全才!”
張太傅和幾位大儒也紛紛頷首,看向王勝的目光愈發贊許:
“以武將之身,能寫出這般細膩哀婉的詞章,古今罕見啊!”
就在這時,一位穿粉色羅裙的貴女忽然上前一步,她容貌秀麗,眼中帶著幾分羞澀與急切:
“王大人,這首《聲聲慢》寫得極好,不知可否割愛?”
“多少錢小女都愿意出!”
她顯然是看到先前李思思三人得了詩稿,生怕慢了一步。
錢無雙站在一旁,指尖微微蜷縮。
她本也想要這闋詞,畢竟這是王勝為女子心境所作,可轉念一想,自已此刻是男裝打扮,若貿然開口,反倒顯得怪異,甚至可能暴露身份,只能硬生生忍了下來,眼底掠過一絲失落。
“那就作價一千兩吧。”
王勝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李思思、張小菲、裴甜甜三人同時愣住了。
李思思握著詩稿的手指緊了緊 —— 先前他贈詩時分文不取,如今卻對這位貴女開價千兩,莫非…… 他對自已果然是不同的?
張小菲也暗自思忖,眼中閃過一絲竊喜 —— 他肯送我詩,卻對旁人收費,可見我在他心中,終究是特別的。
裴甜甜則掩唇輕笑,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狡黠 —— 這王勝,倒是會做人,既賣了貴女面子,又悄無聲息地抬了我們三人的身價,有意思。
三人各懷心思,竟都沒想起,彼此收到的詩,也都是王勝白送的。
陷入暗戀的女子,心思總是這般奇妙,一點點細節,便能在心底發酵成漫天的歡喜。
那粉裙貴女顯然也沒料到會被收費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自忖容貌出眾,原以為王勝會像對待李思思她們一般贈詞,卻不想竟被明碼標價。
這并非出不起錢,只是這份區別對待,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她心中的幾分旖旎 —— 原來在他眼中,自已竟只是個能花錢買詞的陌生人。
失落歸失落,可這闋《聲聲慢》實在太過動人,她咬了咬唇,還是點頭應道:
“好,銀錢我會在詩會后讓人送到王將軍住處。”
“多謝。”
王勝坦然頷首。
他心中暗嘆,洛陽果然是富貴地,一闋詞隨口開價千兩,對方竟也毫不猶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