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箭旅的人端著槍,手指扣在扳機上,槍身反射著冷硬的光,映出他們臉上復雜的神色。
對面的騎兵連,雖然只剩下七八個人,七八匹戰馬,卻像一堵用鋼鐵和熱血鑄成的墻,死死擋在審判庭門口。
孫德勝那股瘋勁太嚇人了,眼睛紅得像要淌血,渾身的血污混著塵土,倒比戰場上的悍匪還多幾分殺氣。
火箭旅的人都不禁動容了,沒人敢先開槍。
孫德勝拄著長刀,站在最前面。
他身上的戰袍早就被塵土和血跡染成了灰褐色,原本繡著“鐵血騎兵連”的肩章,此刻只剩半片布角掛在肩上,被風吹得來回晃蕩。
但他整個人卻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標槍,腰桿挺得筆直,眼神越來越沉、越來越紅,仿佛穿越了幾十年的時光,回到了祖輩們騎著戰馬、揮著馬刀在邊境拼殺的年代。
那是刻在騎兵連骨子里的血性,是用鮮血澆鑄出來的膽氣。
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,顯然是脫臼了。
孫德勝低頭瞥了眼自已的左臂,疼得額角冒冷汗,卻咬著牙沒哼一聲。
這點傷算什么?
當年陳老在戰場上斷了一條腿,還照樣揮著馬刀沖鋒,他這點疼,連皮毛都算不上。
“放我們過去。”
孫德勝開口,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讓我們接少主人出來。”
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,帶著他壓了半天的怒火。
他已經忍了太久,從知道少主被關在審判庭的消息,到一路趕來被火箭旅攔著打,他的耐心早就被磨沒了。
張旅站在火箭旅士兵身后,臉色鐵青得像鍋底。
他最討厭孫德勝這副樣子,好像全天下就他最懂道理、最講義氣,把他們這些“奉命行事”的人都當成了惡人。
“事情沒那么嚴重!你耳朵聾了?剛才擴音器里說得清清楚楚,是那孩子拿著炸彈威脅,你們這是在幫兇,別跟著添亂!”
孫德勝紅著眼睛,低吼。
“我不管什么幫兇,我現在只要見到我們的少主,其余的再說。”
“你別不識抬舉!你知道你們現在在干什么嗎?你們這是在抗命!是在公然挑釁!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們都抓起來,按軍法處置!”
張旅說著,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配槍,眼神里滿是威脅。
他就不信,孫德勝真敢跟軍區對著干。
孫德勝沒理他,只是轉頭看向自已身后的騎兵。
他們嘴角甚至還沾著沒擦干凈的血漬,卻個個眼神堅定,握著馬刀的手穩得像磐石。
“看見沒?”
孫德勝的聲音突然提高。
“這就是我們騎兵連的兵!就算只剩一口氣,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們要守護的人!當年陳將軍帶著我們祖輩守邊境的時候,就是憑著這股勁,把鬼子擋在國門之外的!”
“守護?”
張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嗤笑一聲,聲音里滿是不屑。
“你們守護的是一個拿炸彈威脅別人的罪犯!你是不是打糊涂了?那孩子手里有炸彈!你擔得起責任嗎?你騎兵連擔得起這個責任嗎?”
他故意把“責任”兩個字咬得很重,他就不信,孫德勝真敢拿這么多人的命賭。
說著,張旅伸手指向審判庭門口還在瘋狂拍門的老黑。
“門口那軍士長是從里面出來的,他知道全部真相!我們西南軍區才是被動的一方,是被那小崽子用炸彈架在脖子上威脅的受害者!”
孫德勝猛地轉頭,直刺向張旅。
“真相?”
他嗤笑一聲,每一個字都帶著嘲諷。
“我不管你們嘴里的‘真相’是真是假!騎兵連從成立那天起,職責就只有一個——戰斗到最后一個人,護住該護的人!”
他抬手揚起馬刀,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,刀尖直指審判庭緊閉的大門。
“陳家是抗戰時期的百年家族!他們用命換來了‘國家柱石’的稱號,現在他的后人憑什么被你們關在里面當罪犯審判?!”
“還有那個孩子!”
孫德勝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他為了殺敵不顧生命危險,能是你們嘴里‘威脅首長的兇徒’?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嗎?“
他一步步逼近張旅,每走一步,地上的血漬就多一個腳印,身上的殺氣也重一分。
“就因為他年紀小好欺負,就可以隨便給他扣上‘罪犯’的帽子?就可以把他關進審判庭,搶了他的軍功還倒打一耙,讓他受盡委屈?”
“你們憑什么?!”
最后三個字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連旁邊的戰馬都跟著嘶鳴起來。
張旅臉色一沉,鷹派作風暴露無遺。
“憑什么?就憑統帥部的命令!就憑他手里有炸彈!統帥代表國家,國家不會錯!”
張旅最崇拜葉老的鐵腕,最恨這種抗命不遵的刺。
“你們這些騎兵連的后裔,早就走在錯誤的路上了!投降!這是命令!”
“孫德勝,我告訴你,今天你們要是敢闖審判庭,就別怪我不客氣!火箭旅的槍炮,可不是吃素的!”
“不客氣?”
孫德勝笑了,笑聲里裹著血沫子,聽得人心里發寒。
“你以為我們騎兵連怕這個?從組建那天起,我們就沒怕過死!當一個師的騎兵,最后活下來的不到一個連,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?你這點威脅,還不夠看!”
他猛地轉身,長刀指向審判庭的大門,刀身反射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,聲音響徹云霄。
“騎兵連!聽我命令!”
“到!”
剩下的騎兵齊聲應和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,沒有一個人猶豫。
他們都是騎兵連的后代,從小就聽著陳將軍和騎兵連的故事長大,“守護陳家”這四個字,早就刻進了骨子里。
“我們是什么?”
孫德勝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是陳家的兵!是守護烈士的盾!”
騎兵們齊聲回答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“我們的職責是什么?”
“守護陳將軍后人!寸步不離!死而后已!”
口號聲像驚雷一樣炸響,震得火箭旅的士兵手里的槍都抖了抖,不少人的眼神開始動搖。
他們也是軍人,也懂“忠誠”和“守護”,可現在做的事,真的對嗎?
張旅的臉徹底黑了,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沒想到孫德勝居然這么瘋,居然敢當眾喊出這種話。
這哪里是要救人,這分明是在打統帥部的臉,打他的臉!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
張旅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孫德勝的鼻子罵。
“你給我想清楚!你們今天要是敢跨過去一步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!你們騎兵連,會被釘在恥辱柱上,永遠抬不起頭!以后走到哪里,都會被人戳脊梁骨!”
他試圖用“名聲”來威脅孫德勝,他不信孫德勝真的不在乎騎兵連的名聲。
“恥辱柱?”
孫德勝回頭,眼神里滿是嘲諷,像看一個跳梁小丑。
“誰才是恥辱,你們說了不算。”
孫德勝頓了頓,目光掃過火箭旅的士兵,聲音放緩了些,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。
“兄弟們,我知道你們也是奉命行事,我不怪你們。可你們睜大眼睛看看,審判庭里那個孩子,他才多大?才八歲啊!他犯了什么錯?就因為他是小孩,就活該被人搶了軍功,還被當成罪犯審判嗎?”
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,連他自已都沒想到,說起那個孩子的遭遇,他會這么難受。
那孩子才八歲本該在父母身邊撒嬌,卻要一個人扛這么多事。
要不是父親叫他帶人來送禮物,感謝這個孩子的救命之恩。
他都不知道少主竟然被人如此對待。
“陳家是什么人家?”
孫德勝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情緒。
“抗戰時期,百年家族,散盡家財組建騎兵營,最后連十來歲的娃娃都上了馬!他們為了守護這片土地,流了多少血,死了多少人?軍區廣場上陳將軍的雕像,你們每天訓練的時候都能看到,難道都忘了嗎?”
“現在,他們的后人,只是想討一個公道,只是想拿回屬于自已的軍功,卻被當成罪犯一樣審判……你們忍心嗎?你們對得起自已身上的軍裝嗎?你們良心不會痛嗎?”
他的話像重錘,砸在每個火箭旅士兵的心上。
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放下槍,眼神里滿是愧疚。
他們好像真的做錯了。
張旅看出了士兵們的猶豫,心里的火更旺了。
“別聽他胡說八道!”
“他這是在混淆視聽!那孩子手里有炸彈是事實!威脅首長是事實!統帥部的命令,難道你們敢違抗嗎?違抗命令,是要被軍法處置的!你們想清楚!”
他試圖用“軍法”來逼士兵們動手。
可他自已也知道,這招越來越不管用了。
張旅一把搶過身邊士兵的槍,對準孫德勝的胸口。
“我最后問你一遍,讓開,還是不讓?”
他的聲音里帶著最后的威脅,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,
孫德勝挺直了脊梁,迎著槍口,臉上沒有絲毫懼色,甚至還微微揚起了下巴。
他低頭看了眼胸前的槍口,又抬頭看向張旅,眼神里滿是輕蔑。
“不讓。”
“好!好得很!”
就在這時,審判庭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響動,像是有人在里面大喊,緊接著,一段模糊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傳了出來。
那聲音很輕,卻像一道閃電,瞬間劈開了現場的僵持,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。
仔細聽,能分辨出是一個老人的聲音,急躁得變了調,快得像繞口令。
“我是統帥府的龍老!我錯了!我的決定錯了!求你解開炸彈!我錯了!錯了……”
聲音戛然而止。
現場死一般的寂靜,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張旅,包括火箭旅的士兵,甚至包括孫德勝身后的騎兵。
龍老?
統帥府的龍老?
……認錯了?
張旅手里的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槍身砸在碎石子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他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,臉上的憤怒像被戳破的氣球,瞬間癟了下去,只剩下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他剛才還在跟孫德勝叫板,說“統帥不會錯”,說孫德勝他們走在錯誤的路上,結果下一秒,龍老就親口認錯了?
這臉被抽得,火辣辣的疼,像是被人用鞋底狠狠扇了幾十下,燒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周圍的火箭旅士兵也炸開了鍋,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:
“我沒聽錯吧?龍老真認錯了?”
“那我們剛才……是在幫著壞人對付英雄?”
“張旅剛才還說統帥部不會錯,這臉打得也太快了……”
“難怪這些騎兵這么拼命,合著那個孩子真的是被冤枉的!”
“聽見了嗎?”
孫德勝突然哈哈大笑起來,混著臉上的血跡,在臉頰上沖出兩道狼狽卻痛快的痕跡。
“聽見了嗎?!他認錯了!龍老認錯了!這就證明,我們少主是被冤枉的!是你們這群人顛倒黑白,搶了他的軍功,還把他逼到這個份上!”
他的笑聲里滿是解氣,滿是激動,壓了這么久的憤怒,在這一刻終于爆發了出來。
“騎兵連!”他猛地揚起長刀,指向審判庭的大門,聲音里帶著沖鋒的號角,“沖鋒!接應少主出來!誰敢攔著,就是我們騎兵連的敵人!”
“沖啊——!”
剩下的四匹戰馬像是聽懂了命令,揚起前蹄嘶吼著,馱著騎兵瘋了似的沖過去。
馬刀揮舞著,劈開了擋路的繩索和柵欄,刀刃劃過空氣,發出“呼呼”的聲響。
馬蹄踏過地面,揚起漫天塵土,像一道黃色的旋風,朝著審判庭的方向沖去。
“攔住他們!快攔住他們!”
張旅反應過來,瘋了一樣大喊,伸手去抓身邊的士兵,想讓他們動手。
可他的士兵們,早就把槍扔在了地上。
一個個站在原地,沒有人愿意動手,甚至還有人悄悄往旁邊挪了挪,給騎兵們讓開了通路。
誰都不是傻子。
龍老都認錯了,他們還攔著干什么?
難道要為一個錯誤的命令,去對抗那些守護英雄后人的騎兵嗎?
那不是忠誠,那是愚蠢。
孫德勝跑在最前面,他的左臂還脫著臼,每跑一步都疼得鉆心,卻跑得比誰都快。
他看著審判庭的大門,心里只有一個念頭。
我們來接你了。
你再堅持一下,馬上就能見到你了。
我們騎兵連的職責,是守護烈士,守護陳將軍后人,而不是……盲從錯誤的命令!
就算違抗所有命令,就算被全軍區追殺,我們也要護你周全!
審判庭內。
捆綁在一起的炸彈計時器,走到了最后一秒。
“滴——”
一聲輕響,像死神的嘆息,在寂靜的審判庭里格外清晰,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