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榕轉身,漆黑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波瀾,只剩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冷。
視線掃過邵斌,掃過對方背上佝僂的老者,陳榕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這個老者,他確實見過一面,是當初從龍脈基地廢墟里被人背出來的人。
可那又如何?見過,不代表認識,更不代表有任何交集。
在他被通緝、被龍小云視為眼中釘的日子里,這些所謂的“守護者”從未伸出過援手,現在卻找上門來,無非是走投無路了,想利用他罷了。
心底的抵觸像潮水般翻涌,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,他懶得跟眼前的人多說一個字。
陳榕抬步就要走。
背影依舊挺拔,帶著一股孤絕的執拗,仿佛身后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他不想見戰狼的人,半分都不想。
從龍小云下令通緝他,從戰狼突擊隊拿著槍對著他,從東海市的生化毒氣彌漫、百萬人陷入絕境開始,他就認定了,戰狼,就是這場災難的幫兇。
若是東海市最終覆滅,若是百萬人枉死,龍小云帶領的戰狼突擊隊,難辭其咎。
他們身居高位,握著守護一方的權力,卻因為一已之私,因為高層的勾心斗角,放任林肅的陰謀發酵,放任毒氣擴散。
這樣的人,不配談保家衛國,不配做軍人,頂多算是權力的傀儡。
“等等!”
邵斌的聲音急促地響起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,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。
他背著鐘老,腳步有些踉蹌,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,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。
邵斌已經在毒霧里奔波了很久,早已體力不支,卻還是快步上前,想要攔住陳榕的去路。
他的眼神里滿是愧疚,不敢直視陳榕的眼睛,只敢低頭看著陳榕的腳步,聲音放得很低,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懺悔。
“我知道你恨戰狼,恨我們所有人,換做是我,我也會恨。”
“從你第一次來戰狼基地,是我接待你。”
邵斌的喉結劇烈滾動著,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。
“小蘿卜頭,我錯了,真的錯了。”
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,露出一張布滿疲憊和自責的臉
“我背著的人,是國之利刃的鐘老,他是龍脈基地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,他知道林肅的實驗底細,甚至清楚生化毒氣的破解關鍵,他可以幫到我們,幫到東海市。”
“我們?”
陳榕終于開口,聲音冰冷,帶著濃濃的嘲諷。
他緩緩搖頭,語氣里滿是疏離和不屑。
“我們不是一路人。”
簡單的七個字,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,橫在兩人之間,也橫在陳榕和戰狼之間。
在他被通緝的日子里,在他東躲西藏,戰狼在哪里?那些口口聲聲說保家衛國的人在哪里?
他們用“魔童”的標簽定義他,用“恐怖組織”的罪名污蔑他,把他逼得走投無路,現在卻來跟他說“我們”?
早干什么去了?
“不,我們有共同的敵人。”
邵斌連忙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小心翼翼地,生怕惹惱了眼前這個看似年幼,卻比誰都堅韌的孩子。
“小蘿卜頭,我知道,林肅一直在迫害你,他是你的仇人,也是我們的仇人,是整個東海市的仇人!”
“我向你道歉,真心實意地向你道歉。”
邵斌的聲音帶著哽咽,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那天你和老黑班長來我們基地,一開始我確實有疑惑,但我心里是想幫你的。”
“哎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說……”
邵斌重重地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里,滿是無奈和自責。
“我知道,不管怎么解釋,都是錯了,解釋就是掩飾,千錯萬錯,都是我的錯,對不起。”
他的頭埋得很低,脊背彎著,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,在祈求大人的原諒,背著鐘老的肩膀微微顫抖,不知道是因為體力透支,還是因為愧疚到了極點。
陳榕的腳步猛地停頓,終于緩緩轉過了身,目光直直落在邵斌身上。
那雙漆黑的眸子里,翻涌著怒火、嘲諷,像積蓄了許久的火山,終于找到了噴發的出口。
他看著邵斌,一字一句地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錘子,狠狠砸在邵斌的心上。“對不起?”
“我一個八歲的孩子都知道,對不起有用,要執法者干什么?要法律干什么?”
陳榕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帶著刺骨寒意的笑容,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,只有無盡的失望。
“呵呵,留給東海市的時間不多了,你不是軍人嗎?你不是戰狼的精英嗎?你應該去找執法者,去找那些還在為人們著想的人,告訴他們真相,組織人們撤離東海市,而不是在這里跟我這個‘通緝犯’道歉。”
“我無關重要的,對吧?”
他的語氣陡然拔高,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嘲諷。
“你們高高在上,喊著保家衛國的口號,一個個都非常了不起,享受著人們的敬仰和信任,而我,只是一個被你們定義為魔童,被你們說成加入恐怖組織的人,不是被龍老他們全國通緝嗎?不是說我是災星,是會給世界帶來毀滅的人嗎?”
“現在來找我干什么?找一個通緝犯道歉,找一個魔童幫忙,你們就不怕被連累嗎?不怕被龍老他們問責嗎?還是說,你們實在找不到其他人了,才想起我這個被你們拋棄的人?”
陳榕的話像連珠炮一樣,句句扎心,每一個字都帶著他這些日子以來的憤怒。
他受夠了這些人的假惺惺,受夠了他們在闖了禍之后,才想起道歉,才想起尋求幫助。
說完,陳榕不再看邵斌那副愧疚到無地自容的模樣,再次舉步,想要徹底離開這個讓他惡心的地方。
他的背影依舊孤絕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,仿佛就算天塌下來,他也只想一個人扛著,再也不想和戰狼有任何牽扯。
“小蘿卜頭,等等!”
突然,身后傳來一道蒼老卻有力的聲音,穿透了彌漫的毒霧,落在陳榕的耳邊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,還有一絲真誠的懇求。
陳榕的腳步再次頓住。
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轉身,只是脊背繃得筆直,像一根拉滿的弦,能清晰地感覺到,那道蒼老的聲音里,沒有絲毫的虛偽,只有純粹的急切和真誠。
和邵斌的愧疚不同,這聲音里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篤定。
鐘老被邵斌背著,微微抬起頭,渾濁的眸子里,卻透著一絲銳利的光芒,像老鷹的眼睛,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想法。
他看著陳榕的背影,一字一句地開口,聲音雖然蒼老,卻擲地有聲,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。
“作為龍脈基地的國之利刃,我請求你留下來。”
“只有你,才能救東海市。”
鐘老的聲音頓了頓,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肯定。
“你的體質特殊,萬毒不侵,林肅的生化毒氣,對別人來說是致命的毒藥,對你來說,卻造不成太大的傷害,甚至連皮膚都只是輕微著色,這是天生的優勢,也是唯一的希望。”
“現在毒霧越來越濃,普通人和普通裝備根本無法在核心區域行動,只有你,能在毒霧里自由行走,能找到林肅藏在城市中心地下的老巢,能找到那些還沒引爆的生化炸彈,阻止這場災難繼續擴大。”
鐘老的話,字字句句都說到了關鍵之處。
他太清楚林肅的陰謀,也太清楚陳榕的厲害。
這是東海市最后的機會,也是唯一的機會。
“小蘿卜頭,我知道了你的故事。”
鐘老的聲音柔和了下來,帶著一絲心疼,像一位慈祥的爺爺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我知道你被人污蔑成魔童,被全國通緝,知道你東躲西藏,受了很多苦,知道你明明是想揭露真相,卻被當成了敵人,你受委屈了。”
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,像一股暖流,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陳榕的心里,讓他那顆早已被冰冷和堅硬包裹的心,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從被通緝開始,從被貼上魔童的標簽開始,所有人都在指責他,謾罵他,污蔑他,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“你受委屈了”。
這句話,像一把溫柔的鑰匙,輕輕打開了他心里那扇緊閉的門,讓積壓已久的委屈,有了一絲宣泄的縫隙。
鐘老的聲音再次提高,帶著一種嚴肅的承諾,一種不容反悔的篤定,還有一種對正義的堅守。
“這次,我們一起聯手,渡過這場危機。我們一起揭發林肅科研組的陰謀,讓他們為自已的所作所為,付出應有的代價,讓他們血債血償!”
“然后,我親自給你洗白。”
鐘老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我會以龍脈基地國之利刃的名義,向所有人公布真相,向所有被蒙蔽的人證明,你不是魔童,你是英雄,是守護東海市,守護無數生命的英雄。”
“還有你的父母。”
鐘老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鄭重,像在宣讀一份神圣的誓言,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。
“他們都是英雄,他們不應該受到迫害,不應該被污蔑,不應該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里,更不應該被歷史遺忘。”
“我會還他們一個清白,讓他們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,讓所有人都知道,他們是偉大的守護者,是值得所有人敬仰的英雄。”
這句話說出,像一道驚雷,在陳榕的腦海里炸響,又像一把溫柔的刀,輕輕擊碎了陳榕用盡全力筑起的堅強堡壘。
陳榕可以不在乎自已,可以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,可以不在乎自已是不是被洗白,是不是被稱為英雄。
他可以忍受被通緝,忍受東躲西藏,忍受別人的謾罵和污蔑,哪怕粉身碎骨,他都可以咬牙扛著,因為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戰斗,習慣了用冷漠偽裝自已。
但是,他在乎自已的父母。
他在乎他們的名聲,在乎他們的清白,在乎他們能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,在乎他們能不能被世人認可,被世人銘記,在乎他們的英雄事跡,能不能被公正地書寫。
這是他的軟肋,是他心底最柔軟、最脆弱的地方,是他無論如何,都想要守護的東西,是支撐他一路走來,不被黑暗吞噬的唯一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