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蘿卜頭哥哥，小蘿卜頭哥哥，你在哪里……”
灰蒙蒙的黑色毒霧之中，一道稚嫩又焦急的呼喊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飄了過來。
聲音不大，卻像是穿透了厚重的毒氣屏障，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咖啡屋外。
鐘老耳朵微微一動，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，抬手輕輕示意陳榕噤聲。
他側(cè)過身子，朝著毒霧彌漫的街道深處仔細(xì)聆聽，臉上慢慢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詫異。
作為科學(xué)家，他比誰都清楚此刻毒氣的兇險程度。
別說孩童，就算是穿戴全套防護(hù)裝備的作戰(zhàn)人員，也不敢在這種濃度的毒氣中隨意行動。
“小蘿卜頭，有人在喊你。”
“聽這聲音，應(yīng)該是個小孩子。”
“真是奇怪了，在這種濃度的毒氣之下，連全副武裝的人都不敢隨意走動，居然還有孩子在外面奔跑，這是不要命了嗎？”
陳榕原本平靜的身形，微微一頓。
他也清晰地聽到了那道呼喊。
確實是孩子的聲音，清脆、稚嫩，還帶著一絲哭腔，滿是焦急。
可他在腦海里仔細(xì)回想了一遍，十分確定，自已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聲音。
陳榕心底泛起一絲淺淡的疑惑。
自已在東海市并無相識的孩童，更不曾有人這般焦急地尋找他。
不過，無論那個孩子是誰，他沒時間去深究了……
陳榕的目光緩緩?fù)蚍康暮谏眷F，眼神依舊清淡，沒有多余的波瀾。
沉默了一瞬后，陳榕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身旁的鐘老。
鐘老見狀，心頭猛地一緊，察覺到陳榕要動身，連忙搶先開口勸阻。
“小蘿卜頭，你可別沖動！最后一枚生化炸彈的位置還沒鎖定，外面毒氣濃度已經(jīng)爆表，貿(mào)然出去太危險了！”
陳榕仿若未聞，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沒有絲毫起伏，每一個字都清晰而篤定。
“做完這件事，我應(yīng)該就不在這片地界了。”
“至于能不能恢復(fù)我的名譽，我從來都不在乎。”
沒錯，那些虛名對他而言毫無意義。
他做這些事，不是為了讓人夸他，不是為了洗刷冤屈，只是因為——這是他應(yīng)該做的。
僅此而已。
鐘老的心猛地一沉，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懇切。
“那些誤解都是暫時的！等解決了這場危機，我們一定為你正名，還你清白，你千萬不要輕言放棄！”
鐘老的聲音都在發(fā)抖。
他是真的怕，怕這個孩子抱著赴死的心去面對最后一枚炸彈。
這孩子還這么小，還有大把的人生，不能就這樣交代在這里。
陳榕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，繼續(xù)輕聲說著，語氣里裹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堅定。
“我只有一個愿望。”
“希望你們，放過我的父母。”
陳榕心里十分清楚。
此前那些人的推諉、甩鍋、擺爛，早已讓所謂的正名變得毫無意義。
他從不在意那些虛名，不在意旁人的評價，更不在意所謂的身份平反。
他這輩子唯一的軟肋、唯一的牽掛，就是自已的父母。
只要能護(hù)得父母平安，其余一切，他都可以拋在身后。
陳榕抬眼，望向被毒霧籠罩的整座城市，目光里多了一絲溫柔與堅守。
“我只是，做一個普通人該做的事情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陳榕沒有絲毫留戀，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。
他轉(zhuǎn)身，邁步，徑直朝著濃稠到化不開的黑色毒霧中走去。
背影單薄，卻異常挺拔，帶著一股不容回頭的決絕。
鐘老站在原地，看著陳榕漸行漸遠(yuǎn)的背影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愧疚、敬佩、自責(zé)，無數(shù)種情緒交織在一起，像無數(shù)根細(xì)針，狠狠扎在他的心上。
那些人執(zhí)掌決策、手握資源，卻在危機面前屢屢失誤。
而這個被誤解、被打壓、被當(dāng)成異類的孩子，卻始終守著本心，拼盡全力守護(hù)這片土地。
這是頂層的失職，更是一輩子都抹不去的愧疚。
鐘老一臉沉重，緩緩抬起右手，對著陳榕消失的方向，鄭重地、深深地敬了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的軍禮。
他的聲音沙啞干澀，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歉意，在空曠的街道上緩緩響起。
“小蘿卜頭。”
“我代替他們，向你道歉。”
“之前所有的過錯、所有的委屈，都是我們的失職，對不起你，更對不起全城的人。”
話音剛落。
鐘老只看見，那個小小的身影猛然一晃。
唰——！
下一秒，陳榕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毒霧之中。
速度快得不可思議，快到讓人看不清動作，仿佛從來沒有出現(xiàn)在這里一般。
鐘老怔怔地僵在原地，望著空無一人的毒霧深處，心里只剩無盡的唏噓與難受。
這孩子的實力、心性、擔(dān)當(dāng)，早已遠(yuǎn)超無數(shù)成年人，卻一直被不公對待，被誤解、被排擠，實在是憋屈，更讓他們這些人汗顏。
鐘老站在原地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如果這次能活著出去，一定要為這孩子做點什么。
哪怕拼上自已這把老骨頭，也要為這個孩子正名，彌補所有的虧欠。
……
幾乎就在同一時間。
轟——！！！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，從城市中心的位置轟然炸開。
整個地面開始劇烈地振動起來，像是發(fā)生了極強的地震，連站立都變得困難。
原本就已經(jīng)濃郁的黑色死霧，以爆炸點為中心，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。
四周的能見度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降低，短短片刻，就已經(jīng)伸手不見五指。
一股刺鼻到極致的腥辣氣味，猛地在空氣中擴散開來。
那是生化毒氣被引爆到極致的氣息，比之前八次爆炸的氣味都要濃烈數(shù)倍。
鐘老站在原地，裸露在外的肌膚，瞬間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。
他艱難地低下頭，朝著地面望去，瞳孔驟然收縮，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。
只見地面上的花草、綠植，正以極快的速度枯萎、發(fā)黃、腐爛。
不過短短幾息的時間，所有的生機就被毒氣徹底吞噬，化為一片死寂的灰黑色。
鐘老心里咯噔一下，手腳控制不住地開始發(fā)抖。
“第九枚了……”
“天啊……第九枚生化炸彈，還是引爆了！”
“這個該死的林肅……”
鐘老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，踉蹌著后退一步，雙腿一軟，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。
他臉色慘白如紙，眼神里充滿了絕望，整個人都陷入了崩潰的邊緣。
“最后一枚了……”
“最后一枚生化炸彈的威力，可以直接毀滅整個東海市啊！”
“現(xiàn)在毒氣已經(jīng)擴散到這種地步，還能找到林肅嗎？一切還來得及嗎？”
鐘老雙手緊緊抱住頭，痛苦地蜷縮在地上，無盡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。
他當(dāng)兵幾十年，經(jīng)歷過無數(shù)風(fēng)浪，從未像此刻這般絕望。
不是因為怕死，是因為眼睜睜看著一座城、百萬人，正在走向毀滅，而自已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如果這里真的變成一座死城，我是罪人，龍老是罪人，軍部的葉老，也是罪人。”
這一刻，鐘老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老一輩無數(shù)次語重心長的告誡，忍不住喃喃自語。
“前輩們早就說了，不要與虎謀皮。”
“我們按照自已的節(jié)奏一步步發(fā)展，不要總想著走捷徑，不要妄想一步登天。”
“哪怕多花一點時間，多走一點彎路，也能安穩(wěn)地變強，讓大家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現(xiàn)在好了，讓那些心懷不軌、暗藏陰謀的人，鉆了空子，引狼入室，徹底毀了一切。”
“能抓老鼠的貓，就是好貓嗎？”
“它有可能，根本就是偽裝起來、擇人而噬的老虎啊！”
鐘老痛苦地嘶吼著，聲音嘶啞，充滿了無力與絕望。
“現(xiàn)在，下面的人，已經(jīng)徹底不信任我們了。”
“他們拼盡全力守護(hù)的，是這片生養(yǎng)他們的土地，是自已的家人。不是我們這些失職、失誤、一意孤行的管理者。”
“那個孩子……是對的。”
“從頭到尾，從一開始，都是我們錯了。”
“我們錯信了小人，錯判了局勢，錯把陰謀當(dāng)成捷徑，把整座城的人，都拖入了絕境。”
鐘老趴在冰冷的地面上，肩膀不停顫抖，心里只剩無盡的絕望、自責(zé)與無力。
他想做點什么挽回局面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已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，只能眼睜睜看著恐怖的毒氣不斷蔓延。
守不住人們，護(hù)不住家園，在真正的生死危機面前，他居然還不如一個半大孩子。
這是他這輩子，最恥辱、最愧疚的時刻。
鐘老趴在地上，心里反復(fù)問自已。
這些年，他們管理者到底在忙什么？
忙著開會，忙著博弈，忙著平衡各方勢力，忙著保住自已的位置。
結(jié)果呢？
一座城要沒了，百萬人要沒了。
這些“忙”，有什么意義？
鐘老越想越心痛，越想越自責(zé)，整個人被無盡的愧疚包裹，連呼吸都帶著劇痛。
毒氣還在蔓延，絕望還在加深，而他，只能像個懦夫一樣，癱在地上，無能為力。
……
城市深處，一間黑暗的房間之內(nèi)，禿頂中年人連滾帶爬地從外面沖了進(jìn)來，臉上滿是驚慌失措，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(fā)抖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連說話都變得結(jié)結(jié)巴巴，語氣里滿是恐慌。
“老、老板！出大事了！天大的事！”
“老貓叛變了！他徹底不接受我們的雇傭了！”
“他把那個在藥店砸場、不怕毒氣的小娃娃放走了，直接撂挑子不干了！”
“我們的全盤計劃，要被徹底打亂了！”
禿頂中年人越說越慌，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，生怕林肅一怒之下遷怒于自已。
他說話時聲音都在打顫，眼神里滿是恐懼。
眼前這位看似斯文的科學(xué)家，可是親手把一座城變成煉獄的人。
對方要是發(fā)起火來，自已這條小命還能保住？
房間中央，一道身影緩緩轉(zhuǎn)過身。
正是制造了這場生化浩劫的幕后黑手，林肅。
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，反而帶著一抹淡定從容、甚至有些病態(tài)瘋狂的笑意。
外界的天翻地覆、人們的絕望痛苦、老貓的臨陣叛變，仿佛都與他沒有任何關(guān)系。
林肅心里暗自冷笑。
老貓的叛變早在他的預(yù)料之中。
雇傭兵本就是唯利是圖的貨色，根本不值得信任，這點小插曲，壓根影響不了他的最終計劃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
這些見錢眼開的雇傭兵，哪有什么忠誠可言？
給他們錢的時候，他們是聽話的手下；不給錢的時候，他們就是反水的白眼狼。
指望他們忠心辦事？還不如指望根本不可能的事。
林肅輕輕抬起手，示意驚慌失措、語無倫次的禿頂中年人安靜下來。
他的語氣平靜、緩慢，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陰冷與篤定。
“不急。”
“最后一枚炸彈，馬上就要引爆了。”
林肅的目光緩緩?fù)蚍块g深處，眼神里閃爍著極致的瘋狂與執(zhí)念。
“我現(xiàn)在，需要去最后一個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