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涌起,懷疑、驚愕、難以置信的表情交織在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。
陽光漸漸熾烈,照在他們皸裂的臉頰上,映出細密的汗珠與眼角的溝壑。
就在此時,林默親自上前一步,聲若洪鐘:“鼓來!”
“咚!咚!咚!”
三通沉悶而有力的鼓聲響徹云霄,震得人心口發顫,腳底石板都在微微震動。
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,敲醒了沉睡多年的魂靈。
隨著鼓聲,縣衙旁那緊閉了不知多少年的官倉大門,在“嘎吱——轟隆”的巨響中緩緩洞開!
陳年木軸摩擦的刺耳聲響劃破長空,驚飛了屋檐上的幾只麻雀。
金色的陽光傾瀉而入,照亮了里面堆積如山的米袋和一匹匹整齊碼放的布匹!
稻谷的清香混著粗布的漿味撲面而來,真實得讓人想哭。
“開倉,放糧!”林默手臂猛地一揮,下達了最后的命令。
人群徹底沸騰了!
那堆積如山的米糧,是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真實可信的承諾!
百姓們瘋了一般向前涌去,腳步踏在地上激起塵土飛揚,鼻腔里滿是谷物與汗水混合的氣息。
但在軍士們用戈柄筑成的人墻前,又奇跡般地恢復了秩序,排起了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。
指尖觸碰到那粗糲的麻布米袋時,有人忍不住顫抖著撫摸,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。
一名白發蒼蒼的老者,在領到米糧和布匹的那一刻,突然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,將那袋沉甸甸的米緊緊抱在懷里,渾濁的老淚縱橫交錯,嚎啕大哭:“老天開眼啊!老朽活了六十歲,在隴右這片地上,已經整整三十年沒見過這樣的仁政了!三十年啊!”
他的哭聲沙啞嘶裂,像一把鈍刀割過眾人的心腸。
他一聲悲愴的哭喊,仿佛點燃了引線,人群中壓抑了數十年的苦楚與辛酸瞬間爆發,哭聲響成一片。
女人抱著孩子蹲地痛哭,男人背過身去抹臉,老人相互攙扶著跪拜。
那哭聲里,沒有了絕望,只有重獲新生的宣泄與感恩。
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,一日之內傳遍了隴縣周邊的所有鄉野。
炊煙重新升起,久閉的柴門吱呀推開,流浪的游子開始踏上歸途。
然而,就在百姓抱著米糧含淚歸家之時,另一些人,正盯著他們的腳步,計算著如何將這份希望碾碎。
與此同時,隴西豪族杜進的府邸內,氣氛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廳堂燭火搖曳,映著他手中茶盞泛起的一圈圈漣漪。
聽著親信帶回的消息,杜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:“收買人心的拙劣伎倆!他林默有多少糧草?等他那點家底耗光了,還不是要從百姓身上加倍盤剝回來!到時候,民心盡失,死得更快!”
親信遲疑道:“大人,如今城門盤查甚嚴,外人難入……”
杜進冷笑:“那就讓那些餓瘋了的流民自己去傳話,恐懼比刀劍更快。”
他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脆響:“去,派我們的人混進那些回流的逃奴隊伍里,給我把風聲放出去,就說蜀軍名為安撫,實則是為了清點人頭,等摸清了底細,就要強征所有丁壯,隨他們北伐去當炮灰!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再許下賞格,每煽動十個逃奴退返,就賞銀一兩!我倒要看看,是他的白米飯香,還是百姓的項上人頭更要緊!”
起初只是幾個衣衫襤褸之人低聲耳語:“聽說蜀軍登記名字是要抓壯丁……”
不幾日,有孩子在分糧隊列旁嬉戲唱起怪調兒,聽得人心頭一緊——
“青天不來久,白米換刀頭。吃你一斗米,拿命去還嘍!”
童謠押韻工整,絕非村野自創,必有幕后授意。
不少剛剛領了米糧、還在半路上的流民,心中又開始打鼓,百余人竟真的悄悄調頭,重新躲回了山里。
趙融察覺到這股不正常的風氣,立刻將情況連夜上報給了林默。
林默聽完匯報,臉上卻不見絲毫怒色,反而平靜地放下了手中的書卷。
他只是淡淡地說道:“堵不如疏,既然他們怕,我們就給他們一顆定心丸。”
次日,一道新的命令從縣衙發出。
趙融奉命在城門口增設了“流民登記簿”,所有返鄉者不再是簡單地領糧了事,而是要詳細登記籍貫、家中口數、以及是否掌握木工、鐵匠、耕種等一技之長。
登記好的名冊,竟被堂而皇之地張貼在城門旁的告示墻上,供所有人查閱。
墨跡未干,已有老學究舉著拐杖逐字核對,引來陣陣議論。
然而,更令人驚奇的還在后面。
林默下令在城郊劃出一片空地,設立“安家坊”,專門為那些房屋早已坍塌、無處安身的歸民搭建臨時茅舍。
而負責施工的,竟是蜀漢的軍士!
他們脫下鎧甲,拿起斧頭與錘子,與百姓一同勞作,汗流浹背。
斧鑿砍入木料的“咚咚”聲、夯土砸地的悶響、還有軍民間偶爾傳出的笑聲,在曠野上匯成一支無聲的協奏曲。
最震撼的一幕,則是女將蘇錦親自出馬。
此前數章已有伏筆:她曾率輕騎掃蕩邊境匪患,亦主管北路流民安置事宜。
這一日,她率領一隊精銳騎兵,護送第一批登記完畢、返回狄道縣的百余名鄉民。
一路上,隊伍高舉著一面繡著“蜀漢護民”四個大字的鮮紅旗幟,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每到一個村落,蘇錦不僅下令分發種子和嶄新的農具——鐵犁锃亮,鋤頭鋒利,握在手中沉甸甸的,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——甚至會親自跳下戰馬,從老農手中接過鋤犁,在田間地頭為眾人示范如何開荒耕作。
泥土翻卷,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她挽起袖子,露出結實的小臂,動作嫻熟有力。
當百姓們親眼看到這位傳說中英姿颯爽的女將軍,手上沒有握著殺人的長槍,而是握著養活人的農具,那雙征戰沙場的手熟練地翻動著泥土時,所有的疑慮與謠言,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!
敬畏與信服,從心底油然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