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獨(dú)山上，火焰還在燃燒，但聲勢已漸漸減弱。
山溝內(nèi)一片焦黑，到處是扭曲蜷縮的尸體和散落的兵器，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焦臭和煙塵。
裴倫和郭孝悌站在山坡上，俯瞰著這片他們親手制造的煉獄，臉上卻沒有勝利的喜悅，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憊和深深的凝重。
這一把火，燒掉了北狄兩千多精銳，也燒掉了他們最后的僥幸。
兀木赤經(jīng)此重創(chuàng)，短期內(nèi)絕不敢再輕易攻山。
但是，他們自己的困境，并未真正解除。
“裴兄，火攻之計，大獲成功！”
郭孝悌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帶著敬佩和后怕，“若非你識得此物，我等今日恐怕已葬身于此。”
裴倫搖了搖頭，臉上并無得色：“僥幸而已。老郭，韃子雖遭重創(chuàng)，但實力猶存，尤其是山下還有數(shù)千兵馬。而我們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沉下去：“我們的水，真的快沒了。”
勝利的興奮過后，干渴的感覺再次無情地襲來。
士兵們舔著干裂的嘴唇，望著那依舊焦黑冒煙的山溝，眼神中充滿了對水的渴望。
郭孝悌的臉色也沉重下來：“是啊，水…此戰(zhàn)雖勝，卻解不了渴。我們必須盡快下山。”
裴倫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目光投向山下北狄大營的方向，又轉(zhuǎn)向更北方石勇所部隱約可見的旌旗。
“兀木赤新敗，膽氣已喪，石勇將軍又在山下牽制。此時，正是我們突圍的最佳時機(jī)！”
裴倫斬釘截鐵地說道，“不能再等了！”
他立刻召集麾下還能行動的將領(lǐng)。
經(jīng)過連番苦戰(zhàn)和剛才的火攻埋伏，山上還能戰(zhàn)斗的士兵已不足八百人，而且大多疲憊不堪，缺水嚴(yán)重。
“弟兄們！”
裴倫站在一塊大石上，聲音雖然沙啞，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量，“我們一把火燒掉了韃子的膽氣！但我們也到了極限！黑獨(dú)山，恐怕無法再守下去了！沒等韃子再來進(jìn)攻，我們都要渴死。”
士兵們沉默著，望著他們的主將。
“想要活命，想要喝水，想要再見家鄉(xiāng)的親人，我們就必須沖出去！”
裴倫揮手指向山下，“山下，有石勇將軍的接應(yīng)！只要我們沖下去，與石將軍匯合，就有生機(jī)！”
他環(huán)視眾人，眼神銳利：“我知道大家都很累，很渴。但這是最后一步！鼓起勇氣，隨我和郭將軍，殺出一條血路！”
“愿隨將軍突圍！”
殘存的朔州老兵們用盡最后的力氣發(fā)出吶喊。
求生的欲望，支撐著他們疲憊的身軀。
裴倫與郭孝悌迅速商議了突圍計劃。
他們決定不從剛才的火場方向走，而是選擇另一條相對陡峭但防守可能較為薄弱的小路，趁夜突圍。
“將所有剩下的食物分掉，讓大家最后吃一頓。收集所有可用的箭矢，檢查兵器。”
裴倫下令，“重傷員…盡量帶上，實在無法行動的，就留下武器和水…讓他們自求多福吧。”
說到最后，裴倫的聲音有些艱澀。
這是最殘酷的決定，但戰(zhàn)爭就是如此。
夜幕漸漸降臨，黑獨(dú)山被黑暗籠罩，只有那燒焦的山溝還偶爾閃過一絲暗紅的火星。
山下的北狄大營燈火通明，巡邏隊明顯增加了不少。
但氣氛卻顯得有些壓抑和緊張，顯然白天的慘敗給他們的士氣造成了巨大的打擊。
子夜時分，月朗星稀。
裴倫和郭孝悌帶著集結(jié)起來的近八百名士兵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們堅守多日的陣地，沿著選定的陡峭小路，如同幽靈般向山下摸去。
他們盡可能地保持安靜，利用巖石和灌木的陰影隱藏行蹤。
每個人的神經(jīng)都繃得緊緊的，干渴的喉嚨仿佛要冒煙，但求生的本能驅(qū)使著他們一步步向前。
偶爾會遇到北狄的巡邏哨，能避則避，不能避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決掉，不讓他們發(fā)出警報。
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。
兀木赤顯然被打怕了，將主要兵力都收縮回了大營附近，對于這些險峻小路的防御有所松懈。
當(dāng)裴倫一行人終于有驚無險地抵達(dá)山腳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到石勇部隊預(yù)設(shè)的接應(yīng)信號時，所有人都幾乎虛脫，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。
“快！發(fā)信號！我們到了！”裴倫對身邊一名親兵低聲道。
三短一長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。
很快，對面也回應(yīng)了約定的信號。
緊接著，一隊騎兵如同暗夜中的利刃，快速接近，為首一員將領(lǐng)，正是石勇派來的副將。
“可是裴大人、郭孝悌將軍？”那副將壓低聲音問道。
“正是！”裴倫上前一步。
“末將奉石校尉之命，在此接應(yīng)！請隨我來，石校尉已在前方接應(yīng)！”
在接應(yīng)部隊的掩護(hù)下，裴倫、郭孝悌以及他們身后那支經(jīng)歷了血與火、饑渴與絕望考驗的殘兵，終于踉踉蹌蹌地沖出了死亡地帶，與石勇率領(lǐng)的三千河?xùn)|援軍成功匯合。
當(dāng)石勇看到眼前這群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、嘴唇干裂但眼神依舊倔強(qiáng)的同袍時，這位硬漢也忍不住動容。
他快步上前，緊緊握住裴倫和郭孝悌的手：
“裴大人！郭將軍！你們辛苦了！石某無能，未能早日破敵解圍，讓你們受困多日！”
“石將軍言重了！”
裴倫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一絲解脫，“若非將軍在外牽制，吸引了兀木赤部分兵力，并最終發(fā)動攻擊接應(yīng)，我等也無法如此順利突圍！是你們救了我們！”
士兵們終于分到了清澈的飲水。
他們小口小口貪戀地啜飲著，感受著那久違的甘霖滋潤喉嚨的感覺，許多人喝著喝著，便忍不住流下了淚水。
裴倫灌下一大口水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仿佛將胸中所有的郁結(jié)和焦渴都吐了出去。
他從石勇口中也得知了趙暮云做出的先救涼州的戰(zhàn)略意圖。
趙暮云站在整個隴右戰(zhàn)局的高度所做出的決定，讓裴倫一下子釋然了。
如果是他，也會這么做！
裴倫望向南方?jīng)鲋莸姆较颍闹心睿?/p>
“趙暮云…我們不僅沒有拖你后腿，還突圍出來，并找到了猛火油所在地！我也讓你知道姜還是老的辣，嘿嘿！”
此刻，遠(yuǎn)方的天際，已經(jīng)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新的一天，即將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