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擊退這次進攻,只是暫時的。
兀術和楊巖絕不會善罷甘休,尤其是楊巖,得知李進受挫,恐怕會有更激烈的反應。
“清點傷亡,加固防御。將戰況和北狄的俘虜,再給楊大總管送一份去。”
趙暮云淡淡吩咐,語氣中帶著冰冷的諷刺,“告訴他,落鷹澗風景甚好,我部暫居于此,靜候大總管攻破幽州佳音。”
他要繼續施加壓力,同時,也在等待一個徹底破局的機會。
落鷹澗的血,不能白流。
落鷹澗的勝利,并未讓趙暮云有絲毫松懈。
營地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傷兵的呻吟,此戰雖勝,但河東軍自身也付出了超過千人的傷亡,其中步兵營折損尤為嚴重。
深夜,中軍帳內燈火通明。
趙暮云與武尚志、郭洛、慕容春華、唐延海、鐘猛、柳毅、沈千等核心將領圍在地圖前,每個人的臉色都無比凝重。
“大都督,我軍雖兩挫敵鋒,但困守此地,終非長久之計。”
鐘猛率先打破沉默,他手臂纏著繃帶,是白日激戰留下的傷痕,“糧草雖暫時無憂,但箭矢、火藥消耗巨大,尤其我部步卒,傷亡過半。”
“大都督,西京那邊的消息,已經有五日沒有送來了!屬下正想辦法聯系。”沈千一臉歉意。
也許是大軍深入敵后,夜不收傳遞信息的道路遇阻。
而信鴿更是不敢飛,比較遍地是善射的北狄人。
指不定信鴿成為他們的烤肉。
沈千此言一出,帳內氣氛更加壓抑。
西京音訊漸稀,往往意味著戰事到了最緊要的關頭,或者…信路被徹底截斷。
郭洛沉聲道:“楊巖白日攻城又受挫,傷亡慘重。他對我軍的忌憚和殺意只會更濃。”
“李進被我們來了這么一下,暫時不敢妄動,但楊巖定會再出毒計。至于兀術,接連損兵折將,已成困獸,其報復必然更加不擇手段。”
沈千補充情報:“不過我們探得,幽州城內似乎在大量驅趕百姓上城,并囤積火油等物,似有魚死網破之象。”
“另外,幽州以北,似乎又有新的北狄部落兵馬在集結,但規模不詳。”
四面楚歌,不外如是。
趙暮云的目光在地圖上游弋,從落鷹澗到幽州,再到遙遠的西京。
最后,他的視線落在了幽州與順州之間,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上——永定河。
冬季的永定河,應該已經冰封。
一個極其大膽,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,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。
“大家看這里...”
當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暮云手指落下的地方——永定河。
“大都督的意思是……”慕容春華眼中閃過一道精光,“走冰面?”
“正是。”趙暮云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從落鷹澗往東,劃過一段山路,最終停在永定河冰面。
“兀術和楊巖都認為我們被困落鷹澗,動彈不得。”
“北狄援軍新敗,李進受挫,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把我們困死在這里,或是如何在攻城戰中取得突破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堅定:“幽州城高池深,楊巖強攻半月不下,已顯疲態。”
“而兀術雖被牽制,但北狄隨時可能從草原再調援軍。”
“我們若繼續在此僵持,待楊巖與西京那邊分出勝負,無論哪方得勢,我們都將成為砧板上的魚肉。”
武尚志道:“大都督,咱們走永定河冰面直插幽州北門,確是一步奇招。但風險極大——冰面是否堅實能過兵馬?”
“即便能過,幽州北面城墻雖不如南面高厚,但守軍豈會毫無防備?我軍長途奔襲,戰力能剩幾成?”
“小五所慮極是。”趙暮云點頭,卻不退縮,“正因風險極大,敵人才想不到。”
“我觀察多日,燕山雪大天寒,永定河冰封已近兩月,冰層厚達數尺,堪負重騎。至于幽州守軍……”
他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:“白日沈千所報,幽州正大量驅趕百姓上城,囤積火油,這恰恰說明守軍兵力已捉襟見肘。”
“北狄人守城,向來依靠的是騎兵機動與野戰,守城本非所長。”
“如今幽州被圍,兀術必抽調精銳于南門應對楊巖主攻,北門防御必然空虛!”
“可我軍若傾巢而出,落鷹澗營壘怎么辦?”鐘猛皺眉道,“一旦被楊巖或北狄發現是空營,他們立刻就會知道我們的去向。”
“所以不能傾巢而出。”趙暮云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,“留三千人,由你統領,虛設旌旗,每日照常炊煙升起,巡邏隊次不減,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。”
“慕容春華、納木措、桓武你們三人騎兵在外圍游擊,襲擾任何試圖靠近探查的敵軍游騎。”
“那出擊兵力所剩不多了啊!”唐延海計算道。
“四千!”趙暮云道,“我親率你的斥候營、柳毅神機營、武尚志二千輕騎,以及郭洛的一千重騎進行這次偷襲!”
“此行目的不在強攻破城,而在出其不意,炸開城門,為楊巖打開缺口。”
“炸開城門?”眾將齊齊一愣。
趙暮云眼中閃過一絲冷光:“落鷹澗一戰,神機營雖然用了不少震天雷,但還有五百枚,原本是為落鷹澗防御準備的。”
“此次奇襲,全部帶上。北門雖堅,但震天雷集中爆破之下,何門不破?”
武尚志倒吸一口涼氣:“大都督要將所有震天雷用于一次爆破?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趙暮云斬釘截鐵,“要么一舉破門,要么全軍覆沒。此戰沒有退路。”
帳內陷入短暫沉默。
這個計劃太大膽,太冒險,但仔細想來,卻又似乎是絕境中唯一可能的破局之法。
“末將愿隨大都督前往!”郭洛第一個抱拳。
“我亦往!”唐延海、柳毅等人紛紛表態。
趙暮云欣慰地點點頭,隨即神色一肅:“既然如此,一刻鐘之后,出發!”
......
子夜時分,落鷹澗內燈火寥寥,只有巡邏隊舉著火把在營壘間穿行,與往日無異。
但在營壘南側,被山崖陰影籠罩的出口處,四千精銳已悄然集結完畢。
與往常不同,這次行軍多了二十輛特制的雪橇車,車上滿載著用油布嚴密包裹的震天雷。
每輛雪橇由兩匹馱馬牽引,由神機營最老練的工兵操控。
戰馬銜枚,馬蹄裹布,將士們將鎧甲外罩深色斗篷,所有可能反光的金屬部件都用布條纏裹。
沒有戰前動員,沒有豪言壯語,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一雙雙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。
趙暮云一身黑色輕甲,外披深灰色大氅,騎在戰馬上,最后看了一眼落鷹澗營壘的方向。
鐘猛等人站在陰影中,抱拳無聲一禮。
趙暮云點點頭,隨即撥轉馬頭,輕輕一揮手。
大軍如暗夜中的長龍,悄無聲息地滑出山澗,沒入茫茫雪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