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德羅被帶到書房時，心里其實有些忐忑。
他在俘虜營里待了快兩個月，從一開始的絕望，到后來的麻木，再到最近幾天伙食突然變好，他就隱約感覺到——大胤人對他另有安排。
果然，今天一早就被押上馬車，一路顛簸到了西京。
眼前這座王府不算特別恢弘，但戒備森嚴，進進出出的都是精悍之輩。
佩德羅被帶進書房，看到一個年輕的男人正背對著他，站在墻上那幅巨大的地圖前。
那地圖…佩德羅瞳孔微縮。
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幅地圖都要詳細。
東瀛、高麗、南洋，甚至佛郎機所在的那片大陸，都有標注，雖然有些地方線條粗略，但大致輪廓是對的。
“坐吧。”
年輕人轉過身，示意他坐下。
佩德羅沒有坐，而是單膝跪地，用生硬的大胤語道：“罪人佩德羅，見過趙王殿下。”
趙暮云挑了挑眉——這俘虜倒是識趣。
“起來吧。聽說你的大胤話學得不錯？”
佩德羅起身，恭敬道：“這兩個月一直在學。沈都督說，要想活命，就得學會說大胤話。”
趙暮云笑了：“沈千這人，倒是實在。”
他指了指椅子：“坐。喝茶。”
佩德羅小心翼翼地坐下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茶很燙，但他不敢表現出來。
趙暮云看著他，忽然用佛郎機語道：“你的故鄉在里斯本？”
佩德羅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震驚：“王爺……您會說佛郎機語？”
趙暮云沒有回答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你們國王叫若昂二世，對吧？去年剛去世，繼位的是曼努埃爾一世。”
佩德羅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“你們佛郎機人這些年一直在探索海路。迪亞士發現了非洲最南端，達·伽馬到達了印度……還有哥倫布，那個為西班牙人效命的意大利人，發現了西方的新大陸。”
佩德羅徹底呆住了。
這些事，即使是佛郎機國內，也只有高層才知道。
一個萬里之外的東方王爺，怎么會知道得如此清楚？
趙暮云看著他震驚的表情，心里有些想笑。
作為穿越者，他對大航海時代這段歷史太熟悉了。
佛郎機，就是葡萄牙。
西班牙，這會兒叫卡斯蒂利亞。
這兩個國家正在瘋狂地進行地理大發現，一個向東，一個向西，都想搶先抵達傳說中的東方。
“你很驚訝？”趙暮云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，“本王知道的，遠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
佩德羅艱難地咽了口唾沫：“殿下……您是從哪里……”
“從哪里知道的不重要。”
趙暮云打斷他，“重要的是，本王知道你們佛郎機人現在最想要什么——黃金、香料、絲綢、瓷器，還有……傳播你們的上帝。”
佩德羅沉默了。
這個東方王爺，簡直像能看穿他的心思。
趙暮云放下茶盞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“你們在非洲西海岸建了據點，在印度西南部也建了商站，現在又想在夷州插一腳。胃口不小啊。”
佩德羅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殿下，夷州的事，是格雷少將一意孤行，我當初是反對的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趙暮云擺擺手，“你不用急著撇清。本王今天找你來，不是為了問罪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佩德羅：“本王問你，你們佛郎機人，最怕什么？”
佩德羅一愣，隨即明白了什么，斟酌著道：“我們……最怕失去航線，最怕據點被拔除，最怕……與強大的敵人開戰。”
趙暮云點點頭：“說得好。那本王再問你，如果大胤在夷州全殲格雷的艦隊，你們會怎么辦？”
佩德羅沉默片刻，老老實實道：“會報復。但不是現在。馬六甲的艦隊要保護香料航線，短時間內抽調不出太多兵力。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夏天，才能組織起一支像樣的遠征隊。”
“那時候，來的船會有多少？人會有多少？”
“最多……二十艘船，一千五百人。”
趙暮云笑了：“就這點人，也敢報復？”
佩德羅認真道：“殿下，請不要輕視我們。我們的船快炮利，一艘主力戰船的火力，抵得上大胤同等戰船的三倍。而且我們的士兵訓練有素，火繩槍的威力……”
“火繩槍？”趙暮云打斷他，從案上拿起一份圖紙，“你說的是這個？”
佩德羅接過圖紙，只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那是一份火繩槍的結構圖，比佛郎機的制式火槍還要精細，每一個零件的尺寸都標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本王讓人畫的。”
趙暮云淡淡道，“你們佛郎機人的火繩槍，確實不錯。但本王的人研究過了，有五個缺點：雨天不能用，裝填太慢，槍管容易炸膛，準頭太差，還有——造價太貴。”
佩德羅啞口無言。
因為這些缺點，都是事實。
“不過本王也得承認，這玩意兒比弓箭強。”趙暮云話鋒一轉，“所以本王讓人改進了一下，造出了新的火銃。喏。”
他從案上拿起另一份圖紙，遞給佩德羅。
佩德羅接過，眼睛越睜越大。
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火器。
槍管更長，有準星，有照門，槍托的形狀也改了，更貼合肩膀。
最驚人的是裝填方式——似乎不用從槍口倒火藥，而是從后面……
“這……這不可能！”佩德羅失聲道，“從后面裝填，會炸膛的！”
“所以本王的人用了更好的鋼材，還加了一個閉鎖裝置。”
趙暮云指著圖紙上的細節，“你看這里，這個機關可以卡住彈丸，火藥爆炸的時候，力量往前推，不會從后面泄出來。”
佩德羅死死盯著圖紙，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作為一個職業軍人，他太清楚這種火器的意義了。
如果這玩意兒真能造出來，什么火繩槍，什么火炮，全都要被淘汰！
“殿下……”
他抬起頭，眼中滿是敬畏，“您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趙暮云沒有回答，只是淡淡一笑。
佩德羅忽然站起身，單膝跪地，右手按在胸口，用佛郎機語說了一段話。
“這是做什么？”
“這是我們最莊嚴的誓言。”
佩德羅抬起頭，眼中閃著狂熱的光，“我，佩德羅·德·阿爾梅達，以主的名義起誓，從今往后，效忠趙王殿下，若有二心，必墮地獄！”
趙暮云看著他，沉默片刻，緩緩道：“起來吧。”
佩德羅站起身，眼中滿是期待：“殿下，您要我怎么效勞？”
趙暮云走回案前，拿起那份關于夷州的戰報，遞給他。
“格雷這個人，你了解多少？”
佩德羅接過戰報，仔細看了一遍，臉色變得復雜起來。
“格雷少將……他是貴族出身，在軍中素有威望。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——驕傲。”
“驕傲？”
“是。他太相信佛郎機的船堅炮利，太輕視東方的軍隊。當年在非洲，他曾因輕敵吃過虧，但還是不長記性。”
趙暮云點點頭：“你覺得，如果沈千強攻打狗港，格雷會怎么應對？”
佩德羅想了想，謹慎道：“他會堅守不出，等待援軍。打狗港易守難攻，強行登陸傷亡會很大。”
“但如果……有人告訴他，馬六甲的援軍已經出發了，讓他再堅持幾天呢？”
佩德羅一愣，隨即明白過來：“殿下是想用詐？”
趙暮云笑了：“你覺得可行嗎？”
佩德羅沉思片刻，緩緩道：“可行。格雷雖然驕傲，但并不愚蠢。如果有確切的消息說援軍快到了，他會更有信心守下去。但同時，也會……”
“也會放松警惕？”
“對。”
趙暮云滿意地點點頭，又問道：“如果馬六甲那邊真的派援軍來，大概會走哪條航線？多長時間能到？”
佩德羅走到地圖前，仔細辨認了一會兒，指著南洋一帶道：
“馬六甲在南海西端，從那里到夷州，順風的話，大約需要二十天到一個月。”
“航線一般是沿著安南沿海北上，穿過瓊州海峽，然后沿著大胤東南海岸航行。”
“瓊州海峽？”趙暮云眉頭一挑，“他們敢走那里？”
“正常情況下不敢，因為那是大胤的內海。”佩德羅道，“但如果他們急于救援，也可能會冒險。”
趙暮云沉吟片刻，忽然問道：“如果大胤在瓊州海峽設伏，你覺得勝算如何？”
佩德羅眼睛一亮：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先拿下格雷，再伏擊援軍。”趙暮云指著地圖，“夷州一戰，佛郎機人吃了虧，肯定會報復。與其等他們打上門來，不如先設個套，讓他們往里鉆。”
佩德羅越聽越心驚，也越聽越興奮。
這位趙王殿下，簡直是天生的戰略家！
“殿下英明！”他由衷贊嘆，“如此一來，不僅能解夷州之圍，還能重創佛郎機遠東艦隊，至少三年內，他們不敢再東進一步！”
趙暮云擺擺手：“先別高興太早。計劃再好，也得有人去執行。”
他走到案前，提筆寫下一道軍令：
“沈千：命你暫緩進攻，先派人與格雷接觸，佯裝談判。同時派人八百里加急，將佩德羅護送至你處。后續行動，由佩德羅當面告知。”
寫完，他蓋上印璽，喚來親兵：“立即發出。”
親兵領命而去。
趙暮云轉過身，看著佩德羅：
“本王會派一個人陪你一起去金陵。他叫楊超，是本王的親信，會全程跟著你。”
“你的任務是配合沈千，拿下格雷。事成之后，本王重重有賞。”
佩德羅再次單膝跪地：“愿為殿下效死！”
趙暮云點點頭：“去吧。明天一早就出發。”
佩德羅起身，正要離開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轉身道：“殿下，有一件事，我想您應該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格雷的艦隊里，有一個人，叫羅德里戈。他是國王的遠房親戚，也是佛郎機在東方的情報負責人。”
佩德羅壓低聲音，“他身上有一份名單，記錄著佛郎機在南洋各地收買的當地首領、商人、甚至官員的名字和價碼。”
趙暮云眼睛一亮：“這份名單很重要。”
“是。如果能拿到手，殿下就知道南洋那邊誰可以爭取，誰需要提防。”
趙暮云點點頭：“本王記下了。去吧。”
佩德羅躬身退出。
趙暮云站在窗前，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佛郎機人，既然你們主動送上門來，本王就不客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