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，屯北曹國良家。
下午時分，雪片子還在天上飄。老婆子正彎腰收拾灶臺，聽見院門吱呀響，抬頭一瞧，頓時愣住了。
“這大雪天的，你咋從鄉(xiāng)里回來了？”
曹國良是鄉(xiāng)里的會計，這會兒本該是坐班的時辰。他沒應(yīng)聲，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，臉色沉得像鍋底。
“進(jìn)屋再說吧……”
聲音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澀味。老婆子心里咯噔一下，趕緊擦了擦手，跟在他身后進(jìn)了屋。
堂屋里冷颼颼的，曹國良蹲在炕沿邊，半天沒吭聲。老婆子給他倒了碗熱水，催了好幾遍，他才緩緩開口，把回來的緣由說了。
是曹大成去鄉(xiāng)里開會，撞見了他，順口提了一嘴——長宋家的寶乾沒了。
“這跟咱家有啥關(guān)系？”老婆子皺著眉，滿臉不解。
“是沒啥關(guān)系。”曹國良嘆了口氣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可我……我想到了金全啊。”
老婆子的臉“唰”地一下就變了。她當(dāng)然知道自家兒子的毛病，男人這么想，合情合理。
曹金全身子骨打小就弱，跟林婉清成婚三年，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。病根在哪，老兩口早就心知肚明。
先前吃了曹云松配的藥，沒用。后來請了楊神醫(yī)，藥方子換了一副又一副，還是不見效。最后楊神醫(yī)把話說死了——幾乎不可能有娃。
不是林婉清的問題。是曹金全不行。
別說他那身子骨撐不住事兒，就算勉強(qiáng)能行，也留不下種。他的精根本沒用。
這是楊神醫(yī)親口斷的，神仙難救。
這就是命。
曹金全能活到現(xiàn)在，全靠曹國良手里活絡(luò)。這些年，人參鹿茸沒斷過，硬是把他從閻王爺手里拽了回來。
就算是這樣，曹金全的身子也是油盡燈枯的架勢。老兩口心里跟明鏡似的，這孩子活不長。
屯子里這樣的娃不少。生下來就體弱，家里窮，沒條件補(bǔ)，幾歲就沒了的，多的是。曹金全能活到二十出頭，已經(jīng)是燒高香了。
一想到這兒，老兩口就覺得對不住林婉清。
那是個好姑娘。明事理，懂分寸。知道曹家對林家有救命之恩，從來沒抱怨過一句。平日里伺候金全，端茶倒水，洗衣做飯，樣樣周到。
嘴上說著無怨無悔，可老兩口心里清楚，他們是耽誤了人家一輩子。
女人這輩子，沒個娃，就是無根的浮萍。更何況，金全頂多活個三四十歲，等他走了，婉清一個人守著空屋子，往后的日子咋過？
他們這是損了大德啊！
“這……這可咋整？難不成……讓他倆和離？”老婆子說著，眼圈一紅，眼淚就掉了下來，“我……我舍不得啊……”
作為爹娘，生下這么個病秧子，沒能給兒子一個健康的身子，已經(jīng)夠愧疚了。要是再讓他和離，金全成了光棍，心里的那口氣散了，只怕連三十年都活不到，就得郁郁而終。
曹金全自己心里憋屈。他是個男人，卻沒有男人的本事。這些年，他臉上笑著，心里的苦，只有自己知道。
一邊是親生兒子，一邊是良心道義。老兩口夾在中間，左右為難。
他們是真的對不住林婉清。
這事說起來，全是他們的錯。
當(dāng)年給金全說親，只知道他身子弱，卻壓根沒往那方面想。曹金全十八歲成婚，婚前沒處過對象，沒經(jīng)歷過人事，老兩口也沒往深處琢磨。
只想著找個賢惠的姑娘，好好伺候他，陪他走一程。
誰知道，娶進(jìn)門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金全根本不行。
這三年來，藥罐子就沒離過炕頭。治來治去，病沒見好，反倒讓林婉清守了三年活寡。
光是這一點，他們就沒臉見人。
林婉清是個懂事的。惦念著當(dāng)年的恩情，從來沒跟娘家訴苦，也沒在屯子里嚼過舌根。
屯子里的人只知道曹金全身子弱，娶了媳婦三年沒娃，天天吃藥調(diào)理。誰也不知道，這背后藏著這么大的隱情。
曹國良蹲在地上，狠狠吸了一口涼氣。前幾天，他跟一個老同學(xué)通電話，對方倒是給他出了個折中的法子。
當(dāng)時他想都沒想，直接就拒絕了。那法子太荒唐，太丟人，傳出去，曹家的臉面就沒了。
可現(xiàn)在，聽說寶乾突然沒了，他心里猛地一激靈。
人這輩子，變數(shù)太大了。保不齊哪天，金全就沒了。到時候，婉清一個人，無依無靠，咋辦？
老婆子見他半天不說話，心里更急了，拽著他的袖子追問：“到底啥法子？你倒是說啊！”
曹國良抬起頭，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：“其實……很簡單。借一個男人的……種。”
“借？借啥？咋借？”老婆子嚇了一跳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半晌才回過神來，“咱……咱不如收個義子吧？讓婉清……”
收個義子，好歹是個名分。總比那丟人現(xiàn)眼的法子強(qiáng)。
“不行！”曹國良一口回絕，“太麻煩了。這時候收義子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咋回事。傳出去，不光咱曹家沒臉，婉清的名聲也得毀了。她一個姑娘家，咋受得了這份委屈？弄不好，就得被逼死！”
老婆子愣住了，這才反應(yīng)過來。是啊，這事要是捅出去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。
“那……那你說的法子，到底咋個借法？”她的聲音發(fā)顫，顯然是被這大膽的想法嚇到了。
“就……就那么借。”曹國良低著頭，不敢看老婆子的眼睛，支支吾吾地把法子說了。
法子其實很簡單——讓林婉清偷偷找個男人，懷上娃。到時候，就說是金全的。
畢竟，這些年金全一直吃藥調(diào)理。誰也不知道他的身子到底咋樣了。就算說林婉清懷了，屯子里的人也不會起疑心。
老婆子聽得心驚肉跳，好半天沒緩過神來。過了一會兒，她猛地一拍大腿，眼睛亮了起來：“那……那找誰？金全那幾個表哥咋樣？都是親戚，知根知底的。”
老婆子打的是娘家的主意。找個娘家的侄子，一來不是一個屯子的，來往少，不容易露餡；二來，生下來的娃，好歹也沾著點娘家的血脈。
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。誰讓曹國良這邊的香火斷了呢？
曹國良兄弟三個，兩個弟弟都在外地，幾十年沒回來過。他這一支，就只有金全這么一根獨苗。就算想找個曹家的血脈，也沒地方找去。
“這……”曹國良的臉色更難看了，沉吟了半晌才開口，“找親戚不行。抬頭不見低頭見，日子長了，容易出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嘆了口氣：“而且，你沒弄明白關(guān)鍵。這事，不是找誰的問題。關(guān)鍵是……林婉清愿意不愿意。”
老婆子的腦袋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是被雷劈了一樣，這才恍然大悟。
是啊！老頭子說得對。這事的主動權(quán)，全在林婉清手里。
她要是不愿意，說啥都白搭。
老婆子癱坐在炕沿上，喃喃自語：“咱家當(dāng)年對她家有大恩，她……她應(yīng)該會愿意吧？畢竟，要是不和離，等金全走了，她一個人……”
后面的話，她說不下去了。
她也是女人，知道娃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么。在這個年代，生娃就是女人的天職，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。
哪個女人不想要個自己的娃？哪個女人不想兒孫繞膝，安享晚年？
林婉清長得俊，性子好。可再好的女人，到了三四十歲，沒個娃傍身，日子也難熬。
老婆子越想越覺得，這個法子，或許是唯一的出路。
“那到底找誰合適？”她皺著眉，滿心都是愁緒。
就在這時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眼睛一亮，連忙說道：“對了！婉清昨兒回娘家了，今天上午還來咱這兒坐了一會兒呢！”
曹國良一愣，抬起頭，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：“啥意思？”
老婆子趕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。
昨兒個，林婉清回娘家。曹國良和金全都不在家，她一個人去的。回來的時候，是曹文強(qiáng)送的。
曹文強(qiáng)這小子，最近可是出盡了風(fēng)頭。天天進(jìn)山趕山，運(yùn)氣好得離譜。前幾天還弄了副鹿五臟，跟婉清她爹林正賢換了藥酒。
一來二去，兩人就熟了。
曹國良聽著老婆子的話，眉頭漸漸擰了起來。他盯著地上的雪沫子，眼神閃爍，像是在琢磨著什么。
過了半晌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讓曹文強(qiáng)跟婉清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屋外的風(fēng)猛地灌了進(jìn)來，卷起窗臺上的幾片枯葉，打了個旋，又落了下去。
堂屋里，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