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盛梔沒有立即回答，若有所思地說：“我突然發現，偽人當中，很多哺乳動物很難辨認，不如魚類鳥類昆蟲類好分辨。”
段星曈點頭。
是啊，很多哺乳動物特征都和人差不多。
要是來個猿猴偽人，真不一定能摸出來。
鳥魚蟲的特征還是太明顯了。
段星曈：“這次沒摸出來？”
姜盛梔：“摸是摸出來了，她有十三對肋骨，比人類多一對。還有七截腰椎，比人類多兩節。蜷縮的尾椎骨超過20節，是一條大尾巴……應該是只小狼崽。”
加了個“小”字，段星曈就知道她說的是那個小女孩了。
他有些意外，這次的偽人，怎么是這個最有人性的小女孩。
姜盛梔剛才一直沒說話，也是在想這個。
她看向段星曈：“老大，偽人也有好東西嗎？”
段星曈：“偽人就是人類的擬態，人性有好有壞，這些怪物模仿的當然也有好有壞。不過你不要對它們產生憐憫。”
姜盛梔點點頭：“嗯。”
龍錚錚都和她科普過了，她也接納這個世界觀了。
很快，兩個人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樹后面，找到了抱著小福仔的黃豆豆。
黃豆豆好像摔了一跤，衣服都破了，臉也臟兮兮的，還掛著淚痕。
她已經把小福仔從箱子里放出來了。
小福仔趴在她身上，舔舐那條被摔斷的后腿。
黃豆豆抬頭看向眼前的大人，眼睛里滿是害怕：“哥哥姐姐，你們也是來抓小福仔的嗎？”
段星曈什么都沒說，直接過去先把她銬起來。
黃豆豆見他們不是沖著小福仔來的，而是沖她來的，竟松了口氣。
姜盛梔悄悄掏出匕首，背在身后。
準備在她獸化后，就直接給她來一刀。
她蹲下身問黃豆豆：“你知道你是偽人嗎？你是一只狼怪。”
黃豆豆身體一顫，眼神茫然：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她下意識地反駁，聲音卻越來越微弱。
因為她好像想起了什么。
她的身體也開始出現很古怪的感覺。
感覺自己的耳朵好像在向上拉扯。
她摸了摸，果然變得又大又毛絨絨，她的牙齒也變得尖利，手指甲伸長，手背上也出現好多毛發。
“我想起來了……原來我不是豆豆……”
她眼睛模糊起來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雙手，低聲嗚咽。
“我不知道我一開始從哪里來的，我的身體仿佛在讓我去找一個人類寄生，我第一下就看見了豆豆。”
“可我不想寄生豆豆，因為她給我吃蛋黃派，好香好甜……”
“她還跟我說，她的爸爸媽媽總會讓她做一些特別犯傻的事，讓她背誦一些特別犯傻的話語，還要拍下視頻。”
“她一開始不太懂，只是爸媽叫她做什么，她就做什么。”
“后來爸媽開始帶她參加活動，她慢慢從外人的嘴巴里知道了，原來她是可愛小網紅。”
“她就是靠著長得可愛，加上說話做事傻乎乎，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愛。”
“但是她長得太快了，她開始變瘦變高。”
“原來人類一旦失去可愛的容貌，再去說傻話做傻事，就不是可愛，而是裝傻了，特別叫人反感，大家都罵她。”
“她的視頻點贊量，從一百萬，降低到一百個。”
“爸爸媽媽罵她，給她吃一些藥，抑制她長高，還不讓她吃飽飯。”
“所以她已經九歲了，但她的身體看著只有六七歲。”
“可還是沒辦法，哪怕吃藥，她也不能恢復小時候的可愛。”
“她的爸爸媽媽就不喜歡她了，總是怪她為什么會長大。”
“她說，她不想長大了，她想永遠做一個小孩子，她好累啊……”
小狼怪用毛茸茸的手背擦掉眼淚，看向姜盛梔。
“我跟她說，‘你休息一會兒，我來當你吧’，她答應了。”
“我抱著她，我想把她輕輕地藏在我的里面，我想替她挨罵，讓她不那么累……然后我不知道為什么，我就成了她……”
她低下頭，用臉頰蹭了蹭懷里的小福仔，小福仔也溫柔地回應著她。
“哥哥姐姐……”她抬起頭，清澈的瞳孔里帶著一種將死的坦然，“我這樣的怪物，要被處理掉的，對嗎？”
姜盛梔忽然感覺手中的匕首有些沉重。
早知道就不和她聊這么多了。
現在不好意思動手了吧！
沒想到小狼怪卻說：“沒關系的，你們殺了我吧，反正我也不想當人類小孩了，人類小孩一點都不好，總是不快樂。”
它擠出一個笑容，露出尖尖的小牙，把懷里的小福仔小心翼翼地往前遞了遞，淚水卻大顆大顆地砸在小貓的尾巴上。
“請你們保護好小福仔，不要剖開它的肚子，它和豆豆一樣，最乖最乖了……”
姜盛梔相信它是真心的，因為相信它的動物本能。
看它發色和臉骨，它應該是一只東部狼。
狼從來都不會棄小，他們都是一夫一妻制，結成夫妻就一同養崽，甚至還會收養落單的幼崽，負責任地將它們養大。
東部狼比一般的狼群更會保護幼崽，哪怕不是它們生的，它們也會保護幼崽到它們長大。
所以這只狼怪寄生成了黃豆豆，本就是個弱小的小孩，還去保護更弱小的小動物。
段星曈看出姜盛梔不好受，低聲提醒她：“你還沒有轉正。”
偽人處理科員工手冊里有一條，就是不能對偽人有任何憐憫，以免耽誤執行工作。
姜盛梔也記得這一條的。
她遲疑片刻，站起身，示意段星曈和她離開。
兩個人離黃豆豆遠一些。
姜盛梔低著頭，小聲開口：“老大，你放心，我不會耽誤任務，但是我……我確實不好受，因為我和豆豆有一樣的遭遇。”
“以前養我的人，他也是需要我保持小孩的形態騙人，他怕我長得太快，所以從來都不給我吃飽飯。”
“饑餓很難受的，我一直一直在餓肚子……”
所以現在哪怕她已經有了上一世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錢財，還是怕有朝一日突然發生什么事，自己會被餓死。
她以前有很多不是很壞的偽人同學被處理了，她都沒有這么不好受。
這一次，純粹是因為聽到黃豆豆和她淋過同一場酸雨。
她喃喃低語，給自己洗腦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一定要殺……人性都那么多變，偽人難道一輩子不會變嗎？狼性還有兇狠殘暴的一面呢，它現在沒有露出來，純粹只是因為它是個小孩……以后等它長大……”
段星曈忽然伸出手，抱了抱她，右手輕輕拍拍她的后腦，無聲地安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