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暮春在月色下打著響鼻，馬蹄把蘭草踩出清脆的折響，而我怔怔地望著山神廟，望著山神廟出神。
長夜未盡，滿天清輝。
我在山神廟口看見了一道長長的身影。
那不是山鬼精怪。
那里只有一個(gè)人。
公子蕭鐸。
借著月光，能看清楚那人扶著破敗的門口，正朝著我與暮春看來。
沒有叫我，也沒有問話，沒有指責(zé)，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楚國十月的山神廟。
月色使他臉色益發(fā)如紙白，全身的重量一半靠著門，一半抵在帝乙劍上，公子蕭鐸的身形不再似從前，不似從前脊背如青松一樣筆直了。
若不是這一身的傷使他撐不下去，他必不會(huì)一入山神廟就臥在了那里，此刻怎么就起了身，怎么就強(qiáng)撐著挺在那里呢？
是在等我吧。
暗暗嘆了一聲，這嘆息聲淹在了夜風(fēng)里，輕輕地拍了拍馬，“暮春，走吧。”
走吧。
不是奔往自由，是要回那山間松影里的那座廟。
我不必說什么，那人也不必問什么。
我想干什么，去何處，公子蕭鐸什么都知道，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因而不必多此一舉。
還是架起柴堆生了火，取了山泉水，煮了火腿湯。
廟里難得有些還能用的炊具，是前人在此落過腳吧。
金瘡藥已經(jīng)用完了，余下空空的小瓶子，再?zèng)]了什么用，也就丟在一旁。
夜里那人又發(fā)起了高熱，昏迷中連連打寒戰(zhàn)。
不斷地添柴，把柴火堆燒得噼里啪啦，火星子四下飛濺，秋風(fēng)吹來，益發(fā)燒得猛烈。
可火燒得那么猛烈，也并沒有用，那人高熱，大半夜都止不住地打顫。
在昏迷中低低地說著話，說什么，聽不清楚。
我側(cè)耳湊近仔細(xì)去聽，好半晌才聽見他說，“昭昭..........”
“不走..........”
昭昭，不走。
我好似明白了是夜在山神廟外的牽絆是什么。
那時(shí)我問暮春，為什么不走呢。
如今我大抵知道了答案。
是因了放不下公子蕭鐸。
因了不忍看他孤苦一人，暴尸荒野。
近九尺的人蜷著身子，看得人心里前所未有的難過。
好啊，不走。
沒有法子啊。
小白蓮掉眼淚，小黑蓮不說話。
百轉(zhuǎn)千回，一心想走，可還是解開了衣袍。
如今我就是我自己，心里的那兩個(gè)人沒有誰能占據(jù)我的意志。
我就是我，此刻我只聽從自己的本心。
解開衣袍，偎著那人躺下，用我的身子去溫暖高熱發(fā)抖的他。
兇惡的山神像黑壓壓的，我不敢去看，夜梟叫了一夜，一夜不停，走獸的肉墊曾逼近到山神廟口，駭?shù)瞄T口的馬驚惶不定。
昏迷中的蕭鐸偎著我，我怕山神與走獸，因而也本能地偎著蕭鐸。
他燙得厲害，在昏迷中短暫地醒過來一回，這短暫醒過來的空當(dāng)，我問他，“你的人都去哪兒了？為什么不來找你？”
他說，“但愿此刻，就死在這里。”
我不解啊，他把“棄之”改成“大澤”，是愿意承認(rèn)自己所圖乃大，可一個(gè)所圖乃大的人，連母后真正的兇手都不知道，竟就愿意死在這里么。
我不解，因而問，“為什么？”
月華如水，透過破敗的門窗灑了進(jìn)來，灑了那人一身，也灑了我一身，那人沙啞的聲音很低，就在耳畔，呢喃了一句，“此刻，我很喜歡。”
忽而就使我想起了云夢(mèng)澤的那句話。
——窈窈，你喜歡么？
——什么？
——此刻，當(dāng)下。
從前我不知道他喜歡什么，他好似對(duì)什么都無欲無求，為自己取名棄之，號(hào)聽竹公子，還有個(gè)什么吃蟹公子。
我還記得自己?jiǎn)栠^，從前我問他——你就沒有什么喜歡的事嗎？
——沒有。
——沒有，就死。
——恰好有一樣。
——什么？
——玩你。
長夜岑寂，我問他，“是誰要孜孜不倦地殺你？”
可那人再?zèng)]有回答。
這短暫的清醒了片刻，復(fù)又昏睡了過去。
我在這暗夜中長長一嘆，我想著，他待我再不好，也沒有就那么看著我死。
我就好人做到底，以后的事，到底以后再說吧。
鼻尖酸酸的，心口也酸酸的，我暖著他，也輕聲哄著他，“鐸哥哥，睡吧，睡醒了，我?guī)阆律健！?br/>下山。
不必他再攔腰捆著我。
久燒不退，他不捆我，我亦要將他捆在身后了。
命運(yùn)又一次將我們兩個(gè)人的命捆在了一起。
困在深山第幾日，我記不清了，終究在公子蕭鐸還活著的時(shí)候，那幫愚蠢的楚人才找過來。
山間云霧漸消，白露秋霜乍起。
烏泱泱打馬來了許多人，最前頭的就是宋鶯兒。
宋鶯兒哭著撲上來，“表哥！表哥.........表哥.........你怎么傷成這樣.........”
緊跟后頭的是關(guān)長風(fēng)和醫(yī)官。
總之原先等在江陵的人一來，重傷的蕭鐸這才被人抬上了馬車。
我沒有登上公子蕭鐸的馬車。
我牽著馬，在楚國十月的白鷺秋霜里立著，望著宋鶯兒與公子蕭鐸一起成雙成對(duì)，原該在一起的人，下了山就到了一起，這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緣。
也不知道為什么，我心里忽然就，忽然就有些空落落的。
困在山里的日子不算長，卻也不短了，好似過了許久，過了許多年了。
楚人的馬車在幾十騎的簇?fù)碇坪剖幨幍赝较伦撸麄兙鸵退律剑ネ罱男℃?zhèn)，最近的郡城，尋了最好的醫(yī)官，尋靈丹妙藥來治，待好些了，也就回郢都了。
自九月初從荊山下別館出發(fā)，在云夢(mèng)澤有一月，十月初從云夢(mèng)澤乘舟北上，又在木石鎮(zhèn)，在山間延誤了這么久，郢都仿佛離我已經(jīng)十分遙遠(yuǎn)了。
我還沒有見過大表哥。
大表哥說好的江陵刺殺，說好的“蕭鐸必死”，可還會(huì)有嗎？
這也不知道。
我想，就要入冬了。
楚國也會(huì)有冬天嗎？
楚國的冬天也會(huì)下雪嗎？
不知道，沒有見過，但十月的鎬京，已經(jīng)大雪如瀑。
然這一年，我可還能看見鎬京的大雪啊。
也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，我該走了。
我有一匹馬。
我為它取名暮春。
它有完整的名字，完整的名字叫囿王十一年暮春。
我的馬在山頭盤旋，袍擺翻飛，攏不住的碎發(fā)在臉頰招搖，楚國十月中的山風(fēng)吹得人睜不開眼。
楚人的人馬擁著馬車往山下趕，我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，輕輕拍了拍我的馬，“暮春，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