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發把煙頭啐在路中間,鞋底碾上去,斜著眼打量喬正君背后的背簍。
“喲,咱們的打狼英雄,這是急著去換錢?家里揭不開鍋啦?”
喬正君腳步沒停,眼皮都沒抬:“好狗不擋道。”
三個字,脆生生甩在王德發臉上。他臉一漲,脖子梗起來:“你罵誰?”
“誰擋路罵誰。”
喬正君這才抬眼,視線直直釘過去。
“王干事要是覺得我為屯里除害不對,咱就去趙隊長那兒,把去年你克扣老蔫頭工分的賬,再算一遍?”
王德發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,噎得說不出話。
喬正君擦著他肩膀過去,帶起一陣冷風。
走出十幾步,風里飄來王德發陰惻惻的聲音:“供銷社今兒……可是劉慧值班。”
喬正君指節收緊,握緊了柴刀的木柄。
………。
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,空氣里混雜著土腥、汗味和煤油味兒。
喬正君排在隊尾,背簍壓在肩上有些沉。
前頭是個佝僂背的老漢,正顫巍巍地把一背簍干蘑菇舉上柜臺。
蘑菇菌蓋厚實,顏色正,是難得的好貨。
柜員劉慧——王德發的對象,今天是幫她姑姑來頂工的——用鉛筆扒拉兩下,眼皮不抬:“品相差,三分一斤。”
老漢慌了:“同志,這是頭茬榛蘑……”
“我說三分就三分!”
劉慧嗓門一尖,“不賣拿走!”
老漢嘴唇哆嗦,眼圈泛紅,開始慢慢攏他的蘑菇。
周圍有竊竊私語,卻沒人敢吭聲。
喬正君認得這老漢,住屯西頭,老伴病著,就指這點蘑菇抓藥。
老漢嘴唇哆嗦著,眼圈泛了紅。
“這樣欺負人,也不怕落入…巡查的李主任耳中。”
周圍響起竊竊私語。
喬正君看見他那雙樹皮般的手攥緊了背簍帶子,肩膀微微發顫。
他知道這老漢,住屯子最西頭,老伴常年病著,就指望這點蘑菇換點錢抓藥。
他跨前半步,聲音盡量平緩:“劉慧同志,收購標準貼在墻上,頭茬干榛蘑五分。你是不是看錯了?”
劉慧猛地抬頭,眼神剜過來:“喬正君!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?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,按規章辦事。”
喬正君不退不讓,手指向墻上發黃的《收購標準》。
“喬正君!”劉慧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身子前傾,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了,“你算老幾?也配跟我講標準?”
王德發晃悠過來,抱著胳膊,臉上掛著嘲弄的笑:“喲,英雄又要打抱不平了?自己一身騷,還管別人瓦上霜?”
喬正君喉嚨發緊。
他看見周圍排隊的人都低著頭,沒人敢吭聲。
只有那老漢,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,又看看劉慧,最后絕望地垂下頭。
“…我只想問問…公道何在?”
喬正君聽見自己的聲音,在死寂的供銷社里顯得格外單薄。
“公道?”劉慧從鼻腔里哼出一道冷笑,“在這兒,我的話就是公道!這蘑菇,就值三分!要賣就賣,不賣滾蛋!”
老漢肩膀垮了下去。
他哆嗦著手,開始往背簍里攏那些蘑菇,動作慢得像在收拾自己的骨頭。
喬正君握緊了拳。
指甲掐進掌心,刺痛。
“下一個!”劉慧拖長聲音,鉛筆敲得柜臺咚咚響。
喬正君走到柜臺前。
他沒立刻拿狼皮,而是看著劉慧那張寫滿刻薄的臉。
“磨蹭什么?東西呢?”劉慧不耐。
喬正君沉默著,把狼皮從背簍里拿出來,在掉了漆、劃滿痕的木臺面上小心鋪開。
皮子攤開的瞬間,他自己心里也暗嘆了一聲——確實漂亮。
油光水滑,黑灰色的毛針在從木格窗透進來的,泛著一層冷硬的、金屬般的光澤。
腹部的刀痕雖然顯眼,但像刀疤,反而襯得這張皮子有股子搏命換來的悍勇之氣。
周圍響起壓抑的驚嘆。
有人小聲說:“這皮子……真好。”
劉慧卻連看都沒認真看。
她只用眼角掃了一下,就吊起嗓子,聲音拔得更高,幾乎刺破屋頂:
“哎喲——我當是什么好貨呢!”
她故意拉長調子,每個字都浸著毒。
“這皮子看著光溜,品相差得很嘛!”
你看看這肚皮上,豁這么大一口子,毛色也雜不拉幾的……這種破爛貨,最多值八塊錢,布票一尺半!”
她把“破爛貨”三個字咬得又脆又響,像嚼冰糖,嚼碎了還要吐出來。
血“轟”地沖上頭頂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喬正君吸了口冰的肺疼的氣,聽見自己的聲音竟還算穩:“劉慧同志,這是正當年的公狼皮……”
“腹部是搏斗時的刀痕,不在主皮區,不影響用。”
“按供銷社收購標準,完整公狼皮十五塊,有破損的視情況十到十二塊。”
“我這皮子,您再仔細瞧瞧,至少值十二塊,布票兩尺。”
他把“收購標準”四個字說得又慢又清楚,每個字都像釘子,想釘進對方的耳朵里。
劉慧臉色一僵。
喬正君看見她眼里閃過一絲錯愕,還有被戳穿后的惱羞成怒。
“標準?”
王德發突然逼近,一把從柜臺上抓起那張狼皮!
喬正君想攔,已經晚了。
王德發捏著皮子的一角,像拎塊破布一樣拎到半空,還故意抖了抖,灰塵在光線里亂舞。
“就這?”
王德發嗤笑,滿臉盡是輕蔑,“這也叫皮子?肚皮上這么大個口子,跟被豁了膛的死狗有啥區別?”
他轉向喬正君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。
“喬正君,你是不是窮瘋了?這種破爛貨也敢拿來當寶?還想賣十二塊?你做夢呢!”
他猛地把狼皮往地上一扔!
皮子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,“噗”的一聲悶響。
喬正君看著自己豁出命換來、小心珍藏的皮子,像塊抹布一樣躺在臟土里。
那一瞬間,他感覺不到腿傷,感覺不到冷,只覺得心口那塊地方,被掏空了。
王德發抬著下巴,用腳尖撥弄了一下地上的皮子,“我看八塊都多了。這種貨色,六塊頂天!愛要不要!”
劉慧立刻接腔:“王干事說得對!六塊,布票一尺!要賣就這價,不賣就滾!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每一個排隊的人,聲音裹著威脅。
“都看清楚了!這就是不服從管理、擾亂公家收購秩序的下場!誰要是敢學他……”
人群死寂。
喬正君能感覺到那些目光——同情的、害怕的、躲閃的。
“劉慧同志…”
有人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卻被旁邊的人拽了拽袖子,最終還是低下頭。
喬正君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短促,沒有一點溫度。
他沒去撿皮子,也沒看王德發,而是緩緩轉過身,面對所有噤若寒蟬的排隊社員,聲音不高,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:
“大家都看見了。”
他頓了頓,讓這句話在死寂的空氣里沉下去。
“王德發干事,代表公社;劉慧同志,代表供銷社。他倆今天,一個把國家的收購標準當擦腳布,一個把社員用命換來的集體財產當抹布扔。”
他話鋒一轉,字字如釘:
“這狼,是禍害集體的畜生,我打了,皮肉歸公,天經地義。可現在,公家的干部,有人要把它當成私人的玩意兒,想踩就踩,想貶就貶。”
他猛地回身,手指直接指向地上的狼皮,目光卻像兩柄淬冷飛刀,射向王德發和劉慧:
“王德發!你今天扔的不是我喬正君的皮,你扔的是公社收購站的‘公平’二字!你踩的是‘公私分明’這條紅線!”
“劉慧!你壓的不是老漢的價,你壓的是供銷社墻上貼的、國家定的《標準》!”
他上前一步:“這皮子,今天我不賣了。”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他彎腰撿起狼皮,不是撿貨,是起證——用力抖了抖土,當眾卷起,緊緊抱在懷里。
“我要把它,原封不動,送到公社革委會去!”
“我要問問各位領導,咱們屯子的供銷社,到底是給社員辦事的‘公家’,還是某些人手里卡脖子、泄私憤的‘私器’?”
“我還要問問,這種糟蹋集體財產、跟國家收購政策,公然唱反調的行為,該不該管,該誰管?”
此言一出,劉慧臉上“唰”地沒了血色,連嘴唇都白了。
王德發也慌了神,聲音發飄:“喬正君!你、你少扣帽子!”
“是不是帽子,去公社革委會一驗便知!”
喬正君聲音斬釘截鐵,抱著狼皮,轉身就朝門口走,步伐又快又穩,沒有半分猶豫。
人群像被劈開的浪,下意識給他讓出一條道。
他這個舉動,比任何爭吵都更有力——他真的要帶著“罪證”去捅破天了!
“快!攔住他!不能讓他走!”劉慧帶著哭腔尖聲對兩個男職工喊道。
兩個職工硬著頭皮上前,伸手要攔。
在眾人目光中喬正君腳步不停,只是將懷里的狼皮抱得更緊,冰冷的視線掃過兩人,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:
“讓開。”
那眼神里的決絕,讓兩個本不想惹事的職工心里發毛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就在喬正君即將踏出門口、劉慧的尖叫達到頂點、王德發想沖上來拉扯、卻腳底發虛的混亂瞬間——
“吵啥?”
一聲并不洪亮、卻帶著鐵砧般分量的喝問,像一塊巨石砸進沸水,讓所有聲響戛然而止。
李開山背著手,就站在門檻外三步遠,不知聽了多久。
喬正君一眼就釘住了他——那腰板,那站姿,是部隊里才有的利落和穩當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卻熨得筆挺的中山裝,戴眼鏡,面容清癯,約莫四十來歲。
他臉色平靜,但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鷹,先掃過面無人色的劉慧和驚慌失措的王德發,然后落在懷抱狼皮、挺直脊梁站在門口的喬正君身上。
“小伙子,抱著公家的皮子,這是要去哪兒啊?”
李開山語氣聽不出喜怒,但“公家的皮子”幾個字,已經給事情定了性。
劉慧的臉“唰”地白了,慌忙從柜臺后面繞出來,臉上堆起的笑近乎諂媚,聲音都變了調:
“李、李主任!什么風把您吹來了?您快坐,我給您倒水!”
王德發臉上的橫肉一抖,立刻換了副面孔,搶先弓著腰湊上前:“李主任,您可來了!您給評評理,這喬正君他擾亂秩序,還想誣告……”
李主任——李開山,沒接茬,甚至沒看他們。
他的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。
先在那還在抹淚的老漢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了喬正君懷里那張沾了灰的狼皮上。
定在喬正君那繃緊的、還帶著未褪盡屈辱紅暈的臉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開山問,語氣平淡,卻讓人不敢怠慢。
王德發梗著的脖子瞬間軟了下去,垂下眼皮,不敢跟李開山對視。
“皮子拿來我瞅瞅。”他沖自己抬了抬下巴。
喬正君默默把被子往前推了推。
李主任走近,也不嫌臟,伸手仔細捻了捻毛針的根部,又摸了摸皮的厚度。
喬正君看見他眼里閃過一絲贊許。
“嗯,是張好皮子。”他轉頭看過來,“小伙子,狼是你打的?”
喬正君點點頭。喉嚨還有點發緊:“是。”
“怎么打的?”
喬正君言簡意賅,講了如何下套、觀察、最后搏命。
沒炫耀,但每個細節都透著實打實的經驗和硬氣。
李開山點點頭,臉上有了笑意:“是張好皮子,也遇上了硬茬主人。按一等品收,十五塊,三尺布票。”
劉慧急了:“李主任,這不合規……”
李開山擺手打斷劉慧:“規矩我比你熟。這皮子品相,按《收購手冊》第三條,就該定一等。”
他指著墻上的標準,“你執行有誤,現在糾正。十五塊,三尺布票,走正常收購賬。有問題,讓供銷社主任來找我。”
他接著對喬正君說:“錢款公家出。我個人請你幫忙,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以后進山有需要武裝部協同的,或者來給民兵講講野外追蹤,不要讓你白干,按規定給你發補助。”
“敢不敢?”
喬正君明白了。
這是拿他當活的誘餌和教官呢。
可十五塊加三尺布票……比預想的多了不止一點。
而且,攀上武裝部這條線……
“行。”他干干脆脆應下。
李開山朝劉慧道:“開票,按一等品,十五塊,三尺布票。”
劉慧臉煞白,不敢違抗,哆嗦著開了票,從錢柜里數出錢和布票。
李開山接過,轉手遞給喬正君。
喬正君接過。
錢票還帶著對方的體溫。
李開山轉頭對老漢道:“老鄉,你的蘑菇按五分收。”
“立刻重開票!差價從你們供銷社的賬上走,劉慧…今天的事,我會跟你們主任說明情況!”
老漢聞言立馬抹去眼角的淚水,朝著李開山鞠躬道:“俺…真的…太感謝領導…”
“老鄉…您為集體提供品相這么好的蘑菇…我還要感謝您嘞…”
李開山扶起老漢。
他又用力拍了拍喬正君的肩膀。
那手很有力,拍得喬正君肩胛骨一震。
“小伙子,是塊硬骨頭。好好干,日子會好的。有事,來武裝部直接找我。”
看著李開山挺直的背影消失,手里攥著溫熱的錢票,喬正君心里那塊壓了一上午的石頭,總算“咚”一聲落了地。
他沒耽擱,轉身就辦正事:花兩塊錢稱了十斤粗鹽,顆粒在秤盤里沙沙響;扯了三尺藍底白花布,厚實,夠給林雪卿做件罩衫;
想起她夜里總咳,又去副食柜臺稱了半斤白糖。
錢票在手,東西入簍,每一步都踏在實處。
余光里,劉慧和王德發那張扭曲的臉,他只當沒看見,嘴角一抹冷意。
旁邊大媽小聲說:“就該這樣!劉慧那丫頭,早該有人治治!”
剩下的錢,他小心放進腳上襪子收好。
走出供銷社時,日頭已經明晃晃地掛在了上空。
陽光刺眼,喬正君瞇了瞇眼睛。
鹽、布、糖有了,還剩錢,弓弦也能換新的……這冬天,好像終于能瞅見點暖和氣兒了。
剛走到屯口。
一個身影從對面沖過來,跟頭瘋牛似的。
是趙大松。
臉白得嚇人,老遠就破了音地喊:
“正君!快!快回去!你家……你家鬧翻天了!”
喬正君心頭猛地一墜。
“咋回事?”
“劉、劉桂花領著她那倆娘家侄子又來了!”
趙大松上氣不接下氣,胸口劇烈起伏,“還帶了家伙!說、說是你堂哥堂弟,要替你‘管家’!”
“林雪卿攔著門,被他們……推倒了!”
“我瞅見……頭上好像見血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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