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這個歸來的“父神”，還是他們記憶里、血脈中那個頂天立地、化身萬物的盤古嗎？
抑或，只是一個承載了盤古部分力量與記憶的、陌生的至高存在？
更重要的是，如果巫族在這場劫難中徹底敗亡，血脈斷絕，文明湮滅。
那么即使“父神”歸來了，他看到的會是什么？一片廢墟？
幾縷殘魂？那時候，他還會承認(rèn)巫族是他的后嗣嗎？
人族……那些孱弱卻堅韌、善于學(xué)習(xí)創(chuàng)造、得了圣母造化與諸圣青睞的種族，他們同樣自稱“盤古道體”。
甚至如今在推演能對抗都天神煞大陣的陣法。
若他們成功，天道與“父神”冥冥中的眷顧，會傾向誰？
“父神所認(rèn)同的后嗣……究竟是巫，還是人？”
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纏上后土的心頭，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與茫然。
一方面，是源于血脈的召喚與無數(shù)元會傳承的使命，仿佛有一道聲音在催促她。
為了父神，犧牲一切皆是值得，巫族本就是為父神歸來而存在的祭品。
另一方面，是作為祖巫、作為圣人親眼所見、親身所感的現(xiàn)實。
巫兒們在流血，在死亡，族群在衰敗，業(yè)力在累積，前路一片黑暗。
而那條看似崇高的犧牲之路，盡頭可能是父神的回歸，也可能是巫族的徹底終結(jié)與父神的無言漠視。
兩種截然相反的念頭在她道心之中激烈沖撞、撕扯，幾乎要讓她的圣人心境都產(chǎn)生裂隙。
輪回盤虛影的轉(zhuǎn)動，也隨之出現(xiàn)了微不可查的滯澀與紊亂。
她緩緩閉上了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試圖平復(fù)翻騰的心緒。但那些疑問，一旦生出，便再也無法輕易壓下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幽暗的平心殿中，響起一聲極輕、卻仿佛承載了萬古重量的嘆息。
后土睜開眼，眸中雖仍有掙扎，卻多了一絲決斷的微光。
她需要時間，需要更冷靜地權(quán)衡。但至少，她不能再盲目地沿著那條可能通往毀滅的道路走下去了。
巫族的存續(xù)，必須被放在更重要的位置考量。
或許……該再去見一見凌霄。
不，是必須去。
為了巫族，她需要拋開圣人的矜持與祖巫的驕傲，去尋求那條天庭秩序之下，可能存在的、微弱的生路。
即使那意味著妥協(xié)，意味著改變巫族延續(xù)了無數(shù)元會的生存方式。
……
后土的身影再度出現(xiàn)在九霄殿外時，神態(tài)已與先前不同。
少了那份圣人超然的彷徨，多了幾分沉靜卻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她未著華服，僅是一襲素凈的鵝黃長衣，徑直求見凌霄。
殿內(nèi)，凌霄似乎早有所料，并無訝色。
“吾愿，”后土開門見山，聲音清晰而平穩(wěn)，“將巫族大部，抽離洪荒爭殺之局，歸入天庭治下，以天庭臣屬之身，行梳理地脈、調(diào)和天地之責(zé)。
自此，巫族事務(wù)，可由玄心、幽嬋兩位公主統(tǒng)率，依天庭法度行事。”
她頓了頓，抬眼看向凌霄，目光坦然：“吾身，亦為天庭臣子。”
這意味著，不僅大部分巫族將脫離祖巫的直接掌控，納入天庭體系，連她這位身化輪回的圣人。
也將在明面上尊奉天庭秩序。
凌霄靜靜聽完，臉上并無波瀾，只微微頷首：“可。”
一字定音，干脆利落。
他甚至沒有追問細(xì)節(jié)，仿佛這本就是預(yù)料中的一步。
“既如此，不日吾將昭告洪荒天地，言明此事，以定名分，正視聽。”
后土聞言，心中最后一絲猶豫也塵埃落定。她朝著凌霄，鄭重地躬身一禮。
這一禮，不僅是圣人面對天庭太子的禮節(jié)。
更意味著巫族這個曾經(jīng)叱咤洪荒、以力為尊的龐大族群。
正式宣告告別獨霸一方、逐鹿?fàn)幮鄣牡缆罚x擇融入一個更龐大、更有序的框架中尋求存續(xù)。
禮畢，后土未再多言，身影消散。
下一刻。
她已出現(xiàn)在不周山深處，那座承載了巫族無數(shù)榮耀與滄桑的盤古殿內(nèi)。
沒有召喚，她以自身祖巫本源血脈為引，混合著圣人層次的意志，化作無形的波動，瞬息傳遍其余十一位祖巫的心神深處。
速歸盤古殿！
不過片刻，道道磅礴氣息撕裂空間。
帝江、燭九陰、強良、共工、祝融、蓐收、句芒、天吳、奢比尸、翕茲，玄冥十一位祖巫的真身或投影接連降臨殿中。
粗獷的石殿被這些恐怖氣息充斥，空氣都仿佛凝成了實質(zhì)。
“妹子，何事如此緊急？”帝江率先開口，眉頭微皺，他察覺到后土氣息的不同。
后土立于殿心，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或威嚴(yán)、或暴躁、或沉穩(wěn)的熟悉面孔，緩緩開口。
將此前與凌霄所議，以及自己的決定，清晰道出。
話音落下剎那，盤古殿內(nèi)死寂了一瞬。
旋即——
“什么？！！”共工第一個暴起，周身幽藍(lán)水汽轟然炸開，震得殿頂塵埃簌簌落下，“歸附天庭？做那勞什子臣屬？！后土！你瘋了不成！天庭與我巫族舊怨未消，你豈能……”
“絕無可能！”祝融周身烈焰騰起，雙目赤紅，“讓我巫族兒郎去給天庭當(dāng)差？
聽那些太子公主調(diào)遣？后土妹子，你莫非是被那人族和女媧打怕了？！”
強良虎目圓睜，雷光在體表噼啪亂竄，低吼道：“我巫族寧可站著死光，也絕不跪著求生！血脈里的驕傲，你都忘了嗎？！”
玄冥周身寒氣森然，聲音冰冷刺骨：“天庭……哼，舊賬還未算清。”
就連一向相對沉穩(wěn)的帝江，也緊緊皺起了眉頭，目光銳利地看向后土：“妹子，此事……是否太倉促了？縱然局勢艱難，也未必……”
燭九陰眼中時光長河虛影緩緩流淌，他看著后土決絕平靜的臉龐，心中無聲輕嘆，已然預(yù)見了什么。
面對兄長們洶涌的驚怒與質(zhì)疑，后土沒有像以往那樣耐心解釋或?qū)で蠊沧R。
她微微抬起下頜，周身輪回氣息與大地厚重威壓隱隱交融，散發(fā)出前所未有的強硬氣勢。
“此事，非與諸位兄長商議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圣人言出法隨般的清冷與堅定，“乃是告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