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城外的官道上,夜風像剔骨的小刀,順著鎧甲縫隙往里鉆。
蘇錦勒了勒韁繩,從懷里掏出一塊硬得能崩斷牙的干肉,泄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。
她看著前方慢吞吞如蝸牛爬行的車隊,腦子里全是林默那張清冷如月的臉。
那家伙坐在民錄司火盆邊優哉游哉地喝茶,卻給她下了死命令:一定要走得慢,要慢得讓全成都的耗子都知道這馬車里裝的是能要人命的鐵證。
“林默,你最好祈禱這招真能釣出大魚,不然老娘回去先把你那幾擔寶貝瓦片全踩碎了?!碧K錦含糊地嘟囔著,咽下那塊帶著煙熏味的干肉,手心卻一直按在腰間的長劍上。
官道旁的蘆葦叢猛地一晃。
蘇錦的耳朵尖動了動,那不是風聲,是快靴踩在枯草上的悶響。
她心頭一冷,反而露出一絲獵人得手后的獰笑。
“來了。”
十幾道黑影如同暗夜里的老鼠,裹挾著一股廉價的劣質油脂味,猛地沖向馬車。
為首的黑衣人動作極其老辣,兩把鋼刀虛晃一槍,直取拉車的騾子。
“救命??!有賊寇!”蘇錦扯開嗓子吼了一句,演技敷衍得像是在酒館里催酒。
她象征性地擋了兩招,便順勢翻身下馬,眼睜睜看著那幫黑衣人合力扛起沉甸甸的鐵皮箱,消失在濃霧彌漫的密林深處。
蘇錦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翻了個白眼。
那箱子里裝的全是廣漢鐵匠鋪剩下的爐渣,沉是真的沉,但除了壓秤沒半點用。
真正的“金字甲”殘片,早就在三天前,由民錄司那個沉默寡言的趙德明,混在給講學堂送教材的補給車里,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城了。
“搶吧,搶回去讓你們家主子也嘗嘗什么叫‘心塞’?!碧K錦翻身上馬,拽起韁繩調頭向成都奔去。
與此同時,民錄司陰冷的地窖里。
趙德明正跪坐在瓦片堆里,手指因為常年翻閱卷宗,指尖磨得有些發紅。
他手里捏著那枚從鐵匠鋪順回來的殘缺鐵環,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林默站在他身后,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壁,節奏緩慢卻異常堅定。
“還沒看出來?”林默輕聲問。
趙德明沒說話,他起身取了一碗乳白色的米湯,用細毫毛筆蘸了,細細地刷在鐵環內壁那幾道微不可察的刮痕上。
片刻后,借著搖曳的豆油燈火,一抹極小的暗紋浮現出來——那是一個歪歪斜斜的漢字:“柒”。
“柒?”林默眼神一凝,腦中迅速調出了尚書臺那座占地極廣的宅邸平面圖。
趙德明動作僵硬地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了一卷發黃的《巴東糧務紀略》,指尖在附錄那一頁劃過,聲音嘶?。骸敖ò捕?,尚書仆射調撥‘戰馬草料七百石’至陰平。但那一年的陰平守將公文里,寫的是‘山路崎嶇,未見戰馬’?!?/p>
“七百石草料,喂的是馬,還是披著馬皮的人?”林默冷笑一聲,眼底寒芒乍現。
天剛蒙蒙亮,成都街頭出現了兩個奇怪的農夫。
蘇錦穿了一身土黃色的麻布短衫,手里拎著個散發著馬糞臭味的木勺,嫌棄地直皺鼻子。
她身邊的趙德明倒是入戲很快,挑著一擔空籮筐,低著頭,活脫脫一個老實的拾荒者。
兩人在經過尚書府后墻那排馬廄時,趙德明突然停住了腳。
他數到第七個槽位,眼神落在那根半爛不爛的木樁上。
蘇錦心領神會,長槍尾端的尖鐵往土里一扎,猛地發力一撬。
咔嚓一聲。
半截朽木被連根拔起,原本覆蓋在下面的黑土里,竟露出了幾枚生銹的釘子。
趙德明顫抖著手,將那些釘孔的排列軌跡,與之前瓦片上拓印的“三道斜杠”放在一起對比。
分毫不差。
“林先生說得對……這地方根本沒拴過馬?!壁w德明的聲音在發顫,指甲里嵌進了黑泥,“這些釘子是用來固定甲胄支架的。那一夜,這里站著的不是畜生,是三百個全副武裝的死士。而他們吃的糧,是流民的保命錢?!?/p>
蘇錦剛要開口,尚書府的側門突然發出一聲酸澀的吱呀聲。
一個老仆打扮的人探頭探腦地鉆了出來,懷里死死抱著一個褐色的陶罐,腳步踉蹌地往街角的廢井跑去。
“站??!”
蘇錦一聲暴喝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。
那老仆嚇得魂飛魄散,手一松,陶罐眼看就要跌入井中。
蘇錦半空中擰身出槍,槍尖如寒星般點在罐繩上,生生將其削斷,隨后腳尖一勾,將那罐子在落地前踢回了路面。
罐蓋摔飛,一股刺鼻的、帶著焦糊味的酸氣瞬間彌漫開來。
褐色的藥汁濺在青石板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嘶嘶”聲,瞬間蝕出一個個黑黢黢的小坑。
“這是什么?”蘇錦厲聲喝問。
“饒命……饒命啊!”老仆癱軟在地,哭得鼻涕橫流,“小人只是奉命把這些舊紙頭化了,總管說這東西留著是禍根……我不知這埋的是人命??!”
趙德明蹲下身,從那還沒完全被強酸溶解的液體邊緣,用木棍撈起了一角焦黑的紙片。
紙片只有巴掌大,上面密密麻麻蓋著一層疊著一層的紅色血手印,雖然模糊,卻透著一股積郁了數年的冤戾。
那是當年陰平三百流民因為私田被占、軍械被奪,上告無門的聯名狀。
消息傳回民錄司時,林默正站在那面瓦片墻前出神。
他接過蘇錦遞來的那半片殘頁,指尖觸碰到那凹凸不平的血跡,仿佛能聽到三年前那個寒夜里的哀嚎聲。
“林默,這老東西怎么處理?送進大牢?”蘇錦抹了一把汗,順手把槍桿橫在桌上。
“不,送進大牢,他活不過今晚。”林默轉過身,目光落在瑟瑟發抖的老仆身上,“讓他進‘口述存檔組’。他既然記不住人命,就讓他在這瓦片上把那三百個人的名字,一個一個刻出來?!?/p>
那一夜,民錄司的燭火徹夜未熄。
老仆哆嗦著握著炭條,在第一塊瓦片上落筆:“建安二十二年冬,天大寒。我奉命埋了第一個名字,那是個還沒滿月的孩子……”
林默坐在暗影里,手中把玩著那塊盛過強酸的陶罐碎片。
他緩緩起身,將那塊帶有酸蝕痕跡的碎片,用力嵌入了新制的課桌腿部凹槽中。
“這成都的官府怕火,怕光,怕證據?!绷帜驼Z,聲音清冷如冰,“但從今天起,連這些殘毒,都得給這天下的公理當墨水?!?/p>
窗外,月影西沉。
遠處馬蹄聲急促響起,一名負責哨探的武卒氣喘吁吁地沖向民錄司大門,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。
“報!林大人,外面……阿依姑娘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