顯德元年六月,國防軍第一師、第二師悄然南下。
沒有誓師,沒有告廟,沒有大張旗鼓的出征儀式。
兩萬余人分批離開駐地,晝伏夜行,像兩條悄無聲息的巨蟒,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蜿蜒而去。
直到大軍抵達襄州城下,南平人才如夢初醒。
襄州,南平北部門戶,駐軍五千,守將姓孫,名承佑,是高保融的小舅子。
他站在城樓上,望著城外黑壓壓的周軍大營,腿肚子都在打顫。
“這……這是周軍?什么時候來的?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?”
沒人能回答他。
城外,國防軍第一師的營寨已經扎好。
周正正的帳篷,齊刷刷的隊列,炊煙按時升起,哨探來回穿梭。
一切井井有條,絲毫不亂。
第一師指揮使潘美,三十出頭,面白無須,看著像個文弱書生。
但孫承佑不敢小看他,連忙派人出城問話。
使者回來時臉色煞白:“將軍,潘美說……說明日辰時,開城納土,保闔城平安。辰時不開,攻城。”
“攻……”孫承佑的聲音都變了調,“他們拿什么攻?咱們城墻高三丈!”
使者沒說話。
他只是望著城外那些周軍士卒……
他們沒有帶云梯,沒有帶沖車,沒有任何攻城的器械。
可他們站立的姿勢太穩了。
那種穩,讓孫承佑心里發毛。
當夜,襄州城里出了一件事。
北門守軍的一個都頭,忽然帶著幾十個親兵,殺死了當值的軍官,打開了城門。
等孫承佑被喊殺聲驚醒時,周軍已經進城了。
“怎么會……”孫承佑跌跌撞撞沖到院中,看到的是一隊隊周軍士卒舉著火把,正沿著街道迅速推進。
火光映著他們臉上平靜的神色,像一群沉默的狼。
“將軍,”親兵拖著他就往后院跑,“快走!從南門走!”
孫承佑被架上馬背,狼狽逃出襄州。
他回頭望去,城樓上已經換了旗幟……
那面他從未見過的、繡著“大周國防軍”五大字的旗幟,正在晨風中獵獵飄揚。
幾乎同一時刻,江陵城下。
第二師指揮使王彥軍站在陣前,望著這座南平的都城。
江陵比襄州難打。
城高池深,駐軍過萬,守將是高保融最信任的老將鄭彥華,打過仗,見過血,不是孫承佑那種草包。
但王彥軍不急。
他在等。
果然,辰時,將領城門大開。
不是攻城。
是投降。
高保融親自出城,捧著印綬、戶籍、版圖,跪在周軍陣前。
“罪臣高保融,恭迎王師……”
王彥軍上前,接過印綬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南平節度使,只說了一句話,“高公識時務。”
高保融的投降,不是臨時起意。
是明理堂的人,早在三個月前就進了江陵城。
他們扮作商人,混入節度使府,先買通了高保融最寵信的幕僚,又通過那幕僚,把一份“納土歸周后可保留爵位、子弟可入汴梁讀書”的密信,送到了高保融面前。
高保融猶豫了三個月。
直到襄州城破的消息傳來。
他知道,再不降,就來不及了。
當王彥軍率軍入城時,江陵百姓躲在屋里,從門縫里偷看那些周軍士卒。
他們本以為會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北兵,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。
但他們看到的,是一列列整齊的隊伍,腳步沉穩,目不斜視。
沒有人闖進民宅,沒有人搶奪財物,甚至沒有人高聲喧嘩。
有膽大的孩子從門后探出頭,好奇地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。
一個年輕的士卒經過,忽然沖他咧嘴笑了笑,遞過一塊干糧。
孩子愣住了。
等他回過神來,那士卒已經走遠了。
……
七日后,消息傳遍天下。
襄州破,江陵降,南平亡。
從出兵到平定,前后不過半個月。
震動的不只是南唐、西蜀、楚、吳越這些南方諸國,還有北方那些一直觀望的藩鎮。
汴梁城里,百官在朝堂上交頭接耳。
“半個月……那可是一個國家啊!”
“國防軍的兵,到底是怎么練的?”
“聽說那些兵一日一練,吃的穿的都比尋常禁軍好,軍餉從不拖欠,打仗還有撫恤……”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……”
御座上,郭榮面色平靜,但眼底那抹得意怎么也藏不住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武將班列最前方的蘇寧。
那人依舊面色平靜,仿佛這半個月的戰績與他無關。
散朝后,郭榮把蘇寧單獨留下。
“皇太弟,潘美、王彥軍這仗打得漂亮。”
蘇寧點點頭,“他們本就不錯。”
“那個明理堂的人,買通高保融幕僚的,是誰?”
“趙普安排的。具體是誰,臣弟不問。”
郭榮沉默片刻,忽然道,“皇太弟,朕現在信了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你說的——打南唐之前,先把荊南拿下。”
蘇寧沒有接話。
他只是望向窗外。
窗外,汴梁城的天空碧藍如洗。
千里之外的江陵城,此刻應該也是一樣的天。
那些剛剛入城的國防軍士卒,此刻應該正在熟悉這座陌生的城池,正在適應那些南平降卒投來的復雜目光。
……
江陵城破的第三日,第一批南平高層官員被押解北上。
長長的車隊從江陵北門出發,沿著官道向汴梁方向緩緩而行。
車里坐的是高保融和他的親族、幕僚,還有那些在最后關頭仍試圖抵抗的將領。
高保融坐在顛簸的馬車里,掀開簾子,最后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江陵城樓。
那座城,他守了十二年。
如今,再也不是他的了。
車外傳來押送士卒的低聲交談,“這批人送到汴梁,怎么處置?”
“聽說秦王殿下有令,不殺不辱,好吃好喝養著。”
“那還押什么?就地放了不得了?”
“放?放了他們,南平那些舊部鬧起來怎么辦?先押回去,等這邊穩了再說。”
“說得也是……”
高保融放下車簾,靠在車壁上,苦笑了一聲。
好吃好喝養著。
也就是說,這輩子,他大概再也回不了江陵了。
汴梁,那個傳說中的都城,會是什么樣子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經沒有選擇。
與高保融車隊擦肩而過的,是一批批南下的官員。
他們穿著大周朝官的袍服,騎著馬,帶著隨從,匆匆忙忙向南趕路。
每個人懷里都揣著一份委任狀,上面寫著他們即將赴任的地方……
江陵府、襄州府、歸州、峽州……
接收南平的行政班子,早在戰前就準備好了。
三百多名官員,從戶部、吏部、工部、刑部抽調的骨干,加上誠信商號里那些在地方歷練過的年輕人,組成一支龐大的“接收團”。
為首的姓張,名詠,四十出頭,是魏仁浦親自推薦的能吏。
他路過江陵城外時,看著那些正在換防的國防軍士卒,忽然勒住馬,問了一句,“守城的,是哪個師的?”
隨行的官員愣了一下,“張公,咱們是去上任的,問這個作甚?”
張詠搖搖頭。
“你們不懂。兵管得好的地方,民政就好做。兵管不好的地方,民政做死也沒用。”
他策馬向前,望著遠處江陵城的輪廓。
“看這架勢,國防軍管得不差。”
江陵城里,各項事務正在有條不紊地交接。
國防軍進城第三天,就貼出了安民告示。
告示上寫得很清楚:
大周天子仁德,南平民戶一切如常,不增賦稅,不改舊俗。
前南平官員,愿留者留,愿去者去,不加勉強。
有敢趁亂劫掠、奸淫、殺人者,立斬。
告示下方蓋著三個印:國防軍第一師的、荊南節度使府的、還有秦王蘇寧的私印。
百姓們看了,半信半疑。
可三天過去,確實沒有搶東西的,沒有糟蹋人的,沒有抓丁拉夫的。
那些周軍士卒,除了在街上巡邏,就是窩在營地里不出來。
偶爾有百姓路過營地門口,還能聽見里面傳來整齊的操練聲,還有教官罵人的粗話。
一個賣菜的老漢試著挑著擔子靠近營地,想碰碰運氣。
守門的士卒沒有趕他,反而叫來伙夫,把他那一擔菜全買了。
價錢公道,現錢結賬。
消息傳開,江陵城里的百姓漸漸放了心。
原來大周兵,不吃人。
張詠帶著接收團進城時,城里的秩序已經基本恢復。
他沒有急著去節度使府,而是先在城里轉了一圈,看街道,看商鋪,看百姓的臉色。
轉完了,張詠才對手下的人說道,“這地方,不難管。”
“百姓不怕兵,就好辦。”
接下來的一個月,各項事務全面鋪開。
戶籍重新登記。
南平的舊冊子亂得很,許多人家根本沒在冊上。
國防軍派來一百多個識字的監軍,配合接收團的官員,挨家挨戶重新登記。
田畝重新丈量。
南平這些年賦稅混亂,大戶瞞田,小戶多交,老百姓苦不堪言。
張詠親自帶著人下鄉,一畝一畝量,一家一家算。
賦稅重新厘定。
大周的標準比南平輕得多,消息傳開,那些原本躲在山里的百姓紛紛下山,主動找官府登記戶口。
最讓張詠意外的是,那些南平舊官員,居然大半都留了下來。
“你們不怕大周日后清算?”張詠問一個愿意留任的老吏。
那老吏苦笑一聲,“張公,小的在南平當了二十年差,換了五個節度使。清算不清算的,早看淡了。只要日子能過,跟誰干不是干?”
張詠點點頭。
這老吏的話糙,理不糙。
一個月后,江陵城里辦了一件事。
節度使府門口,立了一塊新碑。
碑上刻的不是誰的功德,而是新定的田賦標準、徭役天數、訴訟程序。
每個字都刻得很深,老百姓路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有個老漢站在碑前看了半天,忽然跪下,對著碑磕了三個頭。
旁邊有人問,“老丈,你這是干啥?”
老漢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淚。
“俺活了六十年,頭一回知道,這稅該交多少。”
張詠站在遠處,看著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
他沒有上前,只是轉身,繼續去忙下一件事。
江陵城外的軍營里,國防軍第一師和第二師正在休整。
士卒們輪流進城休假,每次出去一隊,按時回來。
沒人鬧事,沒人違紀。
潘美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年輕面孔,忽然問身邊的副將,“你說,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打下的這塊地方,將來會變成什么樣?”
副將想了想,答不上來。
潘美也沒有再問。
他只是望著遠處江陵城的輪廓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轉身回營。
汴梁,皇宮。
郭榮看著南平送來的奏報,久久不語。
“半個月打下來,一個月穩下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皇太弟,你這國防軍,比朕想的還厲害,大周的官員也是越來越像樣子了。”
蘇寧站在下首,面色平靜。
“陛下過獎。打仗容易,治理難。南平的事,才剛開始。”
郭榮點點頭。
他知道蘇寧說得對。
打下地盤容易,讓地盤上的人真心歸附,難。
但至少,第一步已經邁得很穩。
窗外,汴梁城的天空澄澈如洗。
千里之外的江陵城,那些剛剛歸附的百姓,正站在新立的石碑前,一遍遍看著那些刻得很深的字。
那些字里,有他們的未來。
蘇寧收回目光,望向御案上攤開的輿圖。
南唐,還在南邊等著。
西蜀,還在西邊窩著。
契丹,還在北邊虎視眈眈,并且隨時都會聯合北漢南下。
“皇太弟,其實……由你來當這個皇帝更合適,畢竟你才是父皇的親生骨肉,旗下的國防軍也是非常的悍勇無敵。”
“陛下,父皇選擇你繼位是為了大周萬年。”
“是啊!唐末天下紛亂以來,有野心的草莽太多,都想坐一坐這座龍椅。”
“所以,我們才要想辦法徹底拒絕黃袍加身的事情再現。”
“皇太弟言之有理!只是你如今已經成年,也是要考慮婚事了。”
“陛下,臣弟還沒有這樣的心思,匈奴不滅,何以為家?”
“不可胡說!為了郭家的香火,你也必須要考慮婚事了,回頭讓你皇嫂替你挑選。”
“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