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偉在京州的另一個私人住所并不張揚，位于一個普通的高檔小區里。房子是三居室，裝修簡潔，沒有太多奢華的裝飾，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省公安廳長的家。

此刻，客廳里只開著一盞落地燈，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兩個人的輪廓。

高小琴坐在沙發上，穿著簡單的家居服，頭發隨意地披在肩上。她沒有化妝，臉色有些蒼白，但眼神依然明亮。她手里捧著一杯熱茶，卻沒有喝，只是盯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。

祁同偉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。他已經換下了警服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，看起來比平時溫和許多，但眉宇間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。

客廳里很安靜，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。

“等劉新建這件事情過去之后，”祁同偉終于開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你就出國吧。”

高小琴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：“現在？事情到了這個程度，我走得了嗎？”

“事情還沒有那么糟糕。”祁同偉搖頭，“劉新建這件事正好給了你一個離開的借口。你可以對外說，因為漢東油氣集團的事情，山水集團受到牽連，需要你出國處理海外業務。這樣既合情合理，也不會引起太大的懷疑。”

高小琴放下茶杯，身體微微前傾：“那趙家那邊怎么辦？趙瑞龍會同意我走嗎？”

“趙瑞龍現在自身難保。”祁同偉冷笑，“侯亮平盯著他，沙瑞金盯著他。他哪有精力管你？再說了，我和高老師會幫你頂一頂。只要你不說出不該說的，趙家那邊我們還能應付。”

他的語氣很平靜，但高小琴聽出了其中的深意。祁同偉和高育良會幫她“頂一頂”，這意味著他們要替她承擔一部分壓力，甚至可能要付出一些代價。

“那你呢？”高小琴看著他，眼神復雜，“你不跟我一起走嗎？”

祁同偉沉默了。他靠在沙發背上，望著天花板，良久才緩緩搖頭：“我就不走了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高小琴的聲音里帶著急切，“現在情況越來越復雜，萬一……”

“沒有萬一。”祁同偉打斷了她，語氣堅定，“我走了，誰來替高老師抵擋沙瑞金的攻勢？誰來維持漢東政法系統的穩定？誰又能保證，你走了之后，趙家不會狗急跳墻，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到你身上？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的夜色：“你走了，有我和高老師的遮掩，不會有什么大事。說到底，你只是個商人，在沙瑞金、寧方遠甚至趙立春眼里，你不過是個棋子，不值得大動干戈。”

“但我這個公安廳長就不一樣了。”祁同偉轉過身，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，“我要是走了，那就是畏罪潛逃，等于是不打自招。到時候，所有的矛頭都會指向高老師。他培養了我這么多年，提拔了我這么多次，我不能在這種時候背叛他。”

他重新坐回沙發，聲音低沉而有力：“而且，我不想再逃了。”

高小琴看著他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同偉……”高小琴輕聲說，“你沒必要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已身上。”

“這不是責任，”祁同偉搖頭，“這是尊嚴。二十年前，我已經跪過一次了。我不想再跪第二次，更不想像喪家之犬一樣，逃到國外，茍延殘喘。”

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光芒：“我祁同偉能有今天，靠的是自已的本事。就算要倒，也要倒得堂堂正正，站著倒。”

高小琴知道，她勸不動他了。這個男人看起來溫和儒雅，實際上骨子里比誰都倔強。他認定的事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
她換了個話題：“你說，沙瑞金他們這次，能從劉新建身上打開缺口嗎？”

祁同偉沉思片刻，眉頭微皺：“不好說。劉新建現在在紀委，田國富對他的監管保密程度很高，我的人暫時接觸不到他。但從目前的情況看，侯亮平手里的證據應該很扎實，否則不可能這么快就抓人。”

“劉新建會招嗎？”

“按照我對他的了解，”祁同偉緩緩道，“一時半會應該不會。這個人重情義，趙立春對他有知遇之恩，他不會輕易出賣趙家。而且，他應該知道，如果他把什么都說了，趙家就完了。趙家完了，他就算減刑，出來也沒好日子過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但是，人是會變的。在紀委那種地方，每天面對審訊，面對鐵證，心理防線會慢慢崩潰。如果侯亮平再找到什么新的證據，或者用什么手段……”

“那我們該怎么辦？”

“靜觀其變。”祁同偉說，“不過就算劉新建招了，應該也牽扯不到我們這里。他主要是給趙瑞龍輸送利益，跟我們山水集團的關系，可以解釋成正常的商業合作。退一萬步說，就算侯亮平查到了什么，他們也不會為了你一個商人，啟動國際追逃程序。成本太高，不值得。”

他看著高小琴，安慰道：“所以你不用太擔心。劉新建那邊，只要他不說，我們就沒事。就算他說了，只要你不被抓到，我們也有應對的辦法。”

高小琴點了點頭，但眼神里依然有憂慮：“這次侯亮平會不會又像之前調查歐陽菁和陳清泉那樣，最后無疾而終？”

祁同偉沉默了更長時間。

“不好說。”祁同偉最終說，“這次和之前不一樣。歐陽菁案，侯亮平是倉促出手，證據不足；陳清泉案，他遇到了高老師的全力阻擊。但這次……”

他站起身，在客廳里踱步：“這次他準備得很充分，手里有硬證據。而且，他調到了紀委，田國富是他的直接領導，沙瑞金是他的后臺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
他停下腳步，看著高小琴：“我聽說，寧方遠也在暗中調查漢東油氣集團。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，但如果他和沙瑞金聯手，那趙家就真的危險了。”

高小琴的心沉了下去。她雖然只是個商人，但也明白政界的游戲規則。一個省委書記，一個省長，如果這兩個人聯手要查誰，那個人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。

“所以，”祁同偉走回她身邊，蹲下來，握住她的手，“你要做好準備。一旦情況不對，立刻就走，不要猶豫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她再次問。

“我會留在這里，處理后續的事情。”祁同偉說，。

“同偉，我……”

“別說。”祁同偉用手指按住她的嘴唇，“我們之間，不需要說這些。”

他站起身，恢復了平時那種冷靜克制的表情：“你先回去吧。最近不要來我這里，也不要聯系我。等我的電話，我會告訴你什么時候走，怎么走。”

高小琴也站起來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
祁同偉送她到門口。在開門前，他最后一次叮囑：“記住，不管發生什么事，都不要慌。一切按計劃進行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高小琴輕聲說。

門開了，又關上。走廊里傳來她漸行漸遠的腳步聲。

祁同偉站在門后，久久沒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