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拂袖而去,生氣是達到了極致。
可是直至他踏入偏殿。
“砰!”
殿門被重重關上,隔絕了外界。
朱元璋沒有立刻坐上龍椅,而是背著手,在空曠的大殿里踱步。
王景弘小心翼翼地奉上茶,被他揮手斥退。
“不是人話……視民如草芥的暴君之言……”
朱元璋低聲重復著這種話,臉色就是鐵青。
就這些話,比任何刀劍都利,直戳他這個皇帝的心。
朱元璋也想起自己少年時,父母兄長餓死的慘狀,想起自己游方乞食時見過的遍地哀鴻。
那時他發(fā)過誓,若有一日得天下,必讓百姓有口飯吃。
可如今呢?
“劉錡……”
朱元璋罕見的念出這個名字,說實話,今天之前,老朱如果不是因為朱標,他都懶得在乎這么個東西。
可李魁說得沒錯,他并非不知劉錡在川蜀的惡行。
奏報里那些“縱兵掠民”、“橫征暴斂”的字眼,他看過,也壓下過。
留著劉錡,確實有以賊制賊的心思,更有牽制標兒那叛軍的考量。
這是最正常的帝王算計。
李魁今天罵的太狠,可他偏偏最在乎海禁。
“用百姓的苦難,換咱的權衡?”
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,望著殿中高懸的敬天法祖之匾額。
這個是明史中,老朱提筆警示自己的牌匾內容。
而這個內容,現在看來忽然是覺得有些刺眼了。
明明他朱元璋前半生最恨元朝官府的盤剝與漠視,如今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,所作所為,與當年那些被自己痛罵的元朝官吏,又有多少本質區(qū)別?
無非是盤算得更精明,名義更正大光明一點罷了。
“陛下,親軍府的千戶求見?!钡钔馔蝗粋鱽硗ǚA。
“宣。”
朱元璋收斂心神,坐回龍椅,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冷硬。
數秒后,一個親軍府的千戶走來,他單膝跪地。
“稟陛下,北邊、江浙、湖廣等地,近半月來,市井坊間乃至部分士子私下議論,多有談及開海之事?!?/p>
朱元璋揮揮手,示意繼續(xù)說。
對方也松口氣,這事是朱元璋之前要求他調查的,現在匯報都怕觸及這位疑心的大明皇帝。
“陛下,風聞來源多暗指與李少保大人昔日言論,及太子殿下檄文中通商惠工之策相合?!?/p>
朱元璋眼皮一跳。李魁人都在牢里,他的言論是真能掀起風浪?
不對!
朱元璋突然反應過來了,是自己把李魁關進了牢獄。
此舉動才推動了他此番言論被曝光出去給天下人……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,仰頭摸了摸下巴胡須。
突然道:“那么民間反應如何呢?”
親軍府千戶深深低下頭,不敢去看御座上的皇帝。
“回稟陛下,民間反應頗為復雜。經卑職所查,議論者大致可分為數類。”
“說!”
“陛下,沿海漁民、灶戶、小商販及市井細民,對此多有期盼?!?/p>
千戶感覺匯報此事,那都和坐牢一樣,是心地選著詞句。
“其中,尤以閩浙粵瀕海之地為甚。彼等多言,海禁嚴苛,片板不得下海,斷了生計活路。”
“且,或言家中親眷昔年曾隨前朝市舶司或私下海貿,獲利頗豐,足以養(yǎng)家。聞開海之議,多視之為一線生機。”
朱元璋面無表情。
漁民、小商販……這些最底層的螻蟻之聲,他平日何曾入耳?
可螻蟻聚集,也能潰堤。
“繼續(xù)!”
“是!”
千戶再度匯報一點。
“同時,內地行商、工坊主,乃至部分家有田產又試圖經營貨殖的鄉(xiāng)紳,對此亦頗多關注?!?/p>
“陛下,我朝茶、絲、瓷、藥等物,于海外價值不菲,彼等雖不直接涉海,卻多供貨于沿海私貿,或聞巨利而心動?!?/p>
“彼等議論,多集中于‘貨殖流通’、‘有無相濟’,言道若能正經開海設關,抽分取稅,利歸朝廷,商民亦得便利,勝于如今禁令空懸而私販橫行,利權盡落奸猾及亡命之徒手中。”
這千戶相當有水平,這話說的朱元璋并不惱火,聽的也有幾分觸動。
數秒后。
“哼,商戶倒是會算賬啊……”
商賈逐利,天性如此。
但他們的話里,點出了一個關鍵,私販橫行,朝廷收不到稅,銀子都流到了不該去的地方。
當下也是銀荒,朱元璋知道寶鈔不能換銀,哪怕去年就被人諫言改變了,能換……可終究是只能換取一點點。
朝廷還是沒錢啊,而這筆錢,或許真能如此用開海來匯聚?
朱元璋腦海中依舊是李魁在朝廷,在牢獄說的那些。
他閉上眼睛思索,手卻揮了揮。
千戶額頭見汗,知道還要匯報。
“陛下,另外便是一些在野士子、未仕儒生,及少數不得志的地方官吏之言?!?/p>
“彼等議論,引經據典者少,借古諷今者多……有言宋時泉州蕃商云集,市舶之利充實國庫;有暗諷本朝海禁乃因噎廢食,徒使海疆空虛,倭患難靖?!?/p>
“更有……更有膽大妄為者,將開海之議與太子殿下檄文中的‘伐無道、蘇民困’隱隱牽連?!?/p>
“牽連?”朱元璋猛地睜眼,直勾勾的看向他,“如何牽連法?說清楚!”
千戶身子伏得更低,聲音發(fā)顫的說:“彼等是竊議,說太子殿下在南方行事雖顯悖逆,然所行諸政,諸如整頓吏治、清丈田畝、鼓勵百工,乃至檄文中提及通商,皆似有重實務、利百姓之意。”
“我朝……咳!”千戶變成雙腿跪地,頭是貼著地上才開口,“而我朝廷政令,除卻加餉征夫,便是嚴刑峻法,于民生未見實惠。”
“故此議論一起,難免有人心中比較,覺得開海或許真是條活路,而提議開海之李大人雖身陷囹圄,其見識或有過人之處。”
“而當今皇帝……陛下,他們說您過于固執(zhí)……”
千戶說的腦瓜子已經全是汗水了,還強調了一點。
“陛下,此等言論雖只在極少數人間隱秘流傳?!?/p>
很少人說嗎?
朱元璋看向他,看了許久,久到千戶跪伏的雙腿開始發(fā)麻。
然后……
“哼,別扯了,不是少數吧?”
千戶不敢說話。
老朱卻起身,在原地繼續(xù)踱步。
總而言之。
“你的意思是百姓都覺得開海是條活路。士子都覺得,是務實之策。商賈覺得,是生財之道?!?/p>
“連標兒……也拿這個來成功收攬了人心?”
這是事實,朱元璋并沒有難為對方,最終揮手讓其離開。
許久后。
“天意是什么?規(guī)矩又是什么?”
老朱突然有些心累,可卻坐回去喃喃著。
“元璋...不,重八我出身微末,父母餓死時,可曾見天意垂憐?”
“咱提著腦袋打天下時,可曾有什么祖制能告訴咱該怎么走?”
狗屁祖制!
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,朱元璋那年是混不下去了才參加的紅巾軍。
后來他就在老家,拉了一群狗腿子商量干死元朝,在當時很多人眼中是很可笑的情況下……
就是這群草臺班子的狗腿子們,他們變成了今天的皇帝、國公,文臣們。
也就是說,朱元璋清楚他走的路一直是一條自己的路,沒人告訴他如何做,正如他當皇帝也一樣。
可是李魁卻出現了,很多人都出現了。
路在眼前嗎?
“還有……咱不明白,那些議論這事的士子商民,可曾有人提及開海之后,倭寇如何防范?”
“可曾想過海疆如何管理?蕃人雜處,禮儀何以維系?白銀流入,物價何以平衡?”
“有嗎?”
沒人能回答他!
朱元璋這人是有很多毛病,但歷史的公正證明了,到了未來,他的策略就是不行,很不行。
但在他此刻當下的特殊時代背景下,朱元璋很多策略就是正確的!
至少都是有意義,說的通的。
可是老朱這個人還有一個大毛病,他這個人最喜歡的理念就是‘敬天法祖’。
準確來說,朱元璋是帶起了一個時代,一個國家從頭到尾的思想潮流。
所謂敬天,便是朱元璋強調奉天承運,其詔書常以“奉天承運皇帝”開頭,建造了“奉天殿”,以示其權力來源于天命,并需敬畏天道。
所謂法祖,朱元璋他極其重視制定《皇明祖訓》作為后世子孫必須遵守的家法,要求后代皇帝和藩王恪守其定下的制度,這就是法祖!
所以他讓自己只在一個時期正確的看法、抉擇成為未來二百年的規(guī)矩,這不可笑嗎?
而且明中后期,敬天法祖幾乎成為了對皇帝行為準則的一種標準描述,文臣極度強調自太祖后的皇帝一定要敬畏天道、恪守祖制,這個祖制畫重點。
明朝文臣與皇帝斗,用的也是朱元璋留下的這一點。
老朱太喜歡留規(guī)矩,這規(guī)矩很多離譜的可怕啊。
又是許久。
“所以啊,利字當頭啊,民心自然向著它……哪怕它是洪水,是猛獸,只要有一線活下去的希望,他們就會撲過去!”
朱元璋也有反思的。
“那朕可以用刀砍斷幾個人的脖子,但朕砍不斷這天下人想活下去,想過好日子的念頭……”
朱元璋突然轉頭,看向一邊的太監(jiān)老王。
“你來說,朕若執(zhí)意禁海,是不是就成了他們眼中,堵住他們活路的……暴君?”
這壓力太大了,老王都庫庫磕頭:“陛下乃千古圣君,澤被蒼生,豈是此皆無知小民愚見所言的?”
朱元璋根本不管他的表忠心。
只是思緒著。
說白了,李魁罵對了。
現在窮,道理也說盡了。
為了富國,為了應對當下的局勢。
朝廷不得人心了。
所以……
“咱能壓得了天下人一時,壓得了一世嗎?”
不可能!
又過去一段時間,朱元璋得到了他想知道一個情報。
還是那個千戶進來,這次是拱手說:
“徐大將軍攻破劉錡老巢后,并未大肆劫掠,反而開倉放糧,整頓軍紀,布告安民。”
徐達和藍玉是兩個層次的武將,歷史中除了朱元璋強迫他怎么做的外,徐達從未占領某地而動一個無辜百姓,沒屠殺過一個!
他是完完全全能讓自己的下屬有真正好的軍紀,好的作風的歷史名將!
他太懂大義了。
“陛下,川中民間也頗有稱頌。太子殿下軍中也廣傳檄文,言‘除暴安良,開海通商,乃順天應人之舉’!”
這話又是什么意思?
朱元璋不想多說了。
朱標、徐達幾乎在做同一件事。
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爭奪民心,定義大義!
都是對的!
所以他現在若再執(zhí)著于到底誰聽誰的話的問題,恐怕失去的就不只是川蜀,更是天下人心所向。
開海?
除了這條路,眼下還有更快聚攏錢糧、穩(wěn)定人心、甚至奪回大勢主動權的辦法嗎?
繼續(xù)加稅?
百姓早已不堪其重。
強壓徐達、征討標兒?
那將是內戰(zhàn),正中北方殘元下懷。
但像李魁說的,先宣布開海?
可是宣布開海,就意味著向天下承認,太子和徐達某種程度上是對的,至少是在做對的事。
而他朱元璋先是下詔李魁進牢獄,又面對這種情況……
“暴君……”朱元璋又想起李魁的指責。
所謂聽進去,就是形式所逼了,朱元璋也是賤的啊。
至少,葉言眼前的這個朱元璋,他就是如此。
事只有逼到極致了,到他眼前看到了,他才明白不做不行了。
這一天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朱元璋一直坐在殿內閉眼思索,想了一天吶。
最終結果卻是對的。
“來人!”
“臣在?!绷⒖逃腥诉M來。
“擬旨吧……”
“詔曰:朕紹承大統(tǒng),夙夜憂勤,念東南沿海,生民困于禁鎖,商路壅塞,物用不彰……特許漳、泉、明、廣四州府,試行開港通商?!?/p>
“對了,具體條陳,著戶部、工部、地方有司詳議速奏。另,川蜀劉錡,虐民久矣,著即昭告其罪,以安人心。”
我靠!
那位進來的官吏人傻了!
陛下這是讓步了?
可為什么?!
真要開海了?
可他不敢多想,連忙應道:“臣遵旨!”
“還有。”朱元璋的聲音突然變冷,抬手指著詔獄方向,“你去告訴李魁,他不是說開海是唯一的路嗎?”
“朕現在就開給他看了……放他出來,讓他看著咱怎么做的。”
“是!”
又是李魁,李少保改變了這位皇帝的想法嗎?
那人迅速下去,可眉頭緊鎖。
李魁到底怎么做到的?
其他人為何做不到?
葉言要是知道,肯定和他說了——罵,不要命,不怕死!
你上,你也行!
別怕死,就說你的道理,說的明白,他不聽就罵!
好使的!
雖說,你肯定是死的tm老慘了!
朱元璋歷史上殺的人,只要死前說的對,老朱基本都有后續(xù)作為、改變。
這就是朱元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