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正邦在家屬房逗留一夜。
一夜未睡,盯著醫(yī)院窗外景色,腦海中卻浮現(xiàn)很多,許多往事交織,叫他心煩又頭痛。
直到翌日早晨,醒來的阿婆托護士小姐叫他進去,阿婆躺在床上,本就是瘦瘦小小一個老太太,生一場病,好像又比從前更為瘦小,更為脆弱。
紫粉色蝴蝶蘭靜靜擺在桌面,蔣正邦經(jīng)過時,聞到淡淡花香,花香亦飄進阿婆鼻腔,她道:“我還是中意蝴蝶蘭。”
蔣正邦便回頭看向那盆花,笑道:“阿婆中意,我差人再送點過來。”
“不用。”老太太搖頭:“太多香味太濃,反而遭人厭煩。”
蔣正邦溫聲又問:“阿婆,吃過早餐沒?”
阿婆一雙眼一直凝望他,眼睛里不見絲毫責怪,只有疼愛。
阿婆未答這問題,只喚他名。
“邦仔。”
聲音輕,又似嘆息。
她講:“夜里做了一個好長的夢,夢到好久以前,那時你好小,我和你阿公將你抱在懷里,教你叫‘阿公’、‘阿婆’,你阿公不舍得放下你,即便工作忙,也要常看望你。
“后來你大一些,又教你走路。你走路摔一跤,你阿公心疼的不得了,抱你起身查看。你跌跌撞撞跑進他懷里,他笑的開懷又欣慰。”
阿婆慢聲說著,眼神悠遠,似陷入回憶。
蔣正邦安靜聽她訴說,為她掖一掖被角。
“……那時小小一個人,一眨眼已經(jīng)長成這么大個,時間真是過得好快。你阿公臨死前都在遺憾,未能見到你長大成人模樣。”
她抓著蔣正邦手,力氣不大。
“我年輕時身體不好,你阿公倒是龍精虎猛,從未生病。哪里想到年紀大了反而他先走一步。
“因為身體不好,只生得你阿媽一個女。那年香港還未廢除一夫多妻制,我心里呢過意不去,想著讓你阿公再娶一位太太,他聽了對我發(fā)好大脾氣,不許讓我再提。你阿公疼你阿媽,也疼你,所以離世前幾日,對你一直念叨,又是遺憾又覺虧欠。阿邦,阿婆一直不敢問你,你怪不怪阿公?”
“阿婆又想起滑雪那事?”
老人家點點頭。
“那時你傷未好,每日躺在床上,能不能重新站起來醫(yī)生都不敢肯定。你阿公在病房念叨,是他錯了,當時不該支持你。”
阿婆回憶往事,隱隱有淚花閃爍。
蔣正邦受她感染,心頭竟也染上些許悲傷。
他為阿婆逝去眼角淚水,斂下眼眸傷感,道:“阿婆,滑雪本就是極限運動,出事故是常態(tài),是我自已原因,怎能怪到阿公?我一直都感謝阿公當日的支持,讓我有了另一番人生體驗。嘗試過后,知道自已并不適合,才能坦然放棄,如此也能讓心中了無遺憾。”
他又笑:“阿婆,難道在你眼里邦仔這么不講理?明明是自已的原因,卻怪到阿公身上。我若這么不講理又死蠢,說出去人家都會罵我沒良心。”
阿婆眼角又有淚涌出,這次是欣慰的淚水,她拍拍蔣正邦手,言辭懇切:“你從鬼門關(guān)走一遭,那時阿婆只想著你若能跟從前一樣,能夠平安長大,心里就已經(jīng)很高興,上帝已足夠偏愛。可是看到你長大,又想見到你結(jié)婚生子,娶一位好太太,生幾個bb仔。見到你成家,阿婆心里便沒有遺憾,等日后見了你阿公,跟他講,他也會高興。”
“阿邦吶,詩儀很好啊。我知她總來探望我,總陪伴我,是因為你。可是她每次都很用心,人心不是死的,她也有真情,我能感受到。那天我問她究竟是什么情況,她講不出話,一直忍淚,看的我也心疼。
“她呢,從小被她爹地媽咪捧在手心寵大,嬌生慣養(yǎng)的大小姐,心思沒有那么細膩,可是對我對你沒得話說。邦仔,你真的不能再想想?婚姻大事,碰到一個合適的人并不容易。”
蔣正邦安靜聆聽,面龐始終未有半分松動,對上阿婆期待的雙眸,他輕輕搖頭,阿婆眼中光芒瞬間黯淡。
老人家哀聲嘆息:“未婚妻是你自已挑的,當時你阿爸阿媽反對,你偏偏硬要訂婚,講遲早要結(jié)婚,恰好詩儀是個合適人選,你懶得再去考慮別人。如今呢,你阿爸阿媽認定詩儀,我與你阿嫲也中意詩儀,你又偏偏不愿再堅守。
“阿邦,詩儀是你自已挑的,不是我們逼你的。”
“的確,是我自已挑的。”蔣正邦坦然承認,話鋒一轉(zhuǎn):“但我如今想法已變,阿婆,沒有人的想法是一直不變的,既然此時已經(jīng)察覺變化,盡早結(jié)束,對大家都好。否則日后成了怨侶,拖累的是幾個家庭。”
“你變心了?你遇到了心儀的女仔?”
男人沉默片刻,眼眸中閃過罕見的茫然彷徨,可他垂著眼,未讓阿婆察覺眼眸情緒。
他道:“只是不愿意明知是錯還一錯再錯。也暫時不想討論婚姻大事,突然間想,結(jié)婚這種事不必太急。”
“詩儀心里有你,你趁早回頭,便會看到她在等你。我們只當你陷入迷途,無人怪你。”
“阿婆,何必給人家不切實際的期待,讓人家白白浪費時間空等?青春寶貴,該早做決斷時便要早做決斷,對大家都好。”
阿婆看他半晌,在他臉上看不出一絲動搖,心知事情已經(jīng)無力更改。
深深嘆息。
“你已長大,那么多人聽你的,你習慣發(fā)號施令。你有自已的決斷,也早就聽不進去我們的勸告。”
“阿婆,我自然會聽你們的話。只是這件事關(guān)系到我自已,那就應當聽我的決斷。阿婆,你寧愿我日后不高興,也要讓詩儀高興?”
老人家因他話語陷入沉思。
“邦仔,阿婆怕你后悔。”
“我從不后悔。”
談話已到末尾,二人都不再多言。
蔣正邦簡單問候阿婆身體,阿婆緩慢應答,忽然盯他臉道:“你昨夜未睡?眼下有黑眼圈。”
他不愿阿婆擔心:“睡了幾個鐘。”
“你去休息,我身體我自已知道,無大礙。”
蔣正邦又關(guān)心幾句,悄聲退出病房。
一室寂靜中,阿婆無言凝望窗外洋紫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