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許多雙探究的目光在此時被放大無數倍。
屈辱與難堪將她包裹,幾乎無法呼吸。
陸砂閉了閉眼,強作鎮定,瀏覽其中文章與照片。
那文章言辭激烈,情緒激動,以正室口吻描述陸砂如何與有婦之夫糾纏,以至于正室在她枕邊風蠱惑下,慘遭拋棄。
其中夾雜句句血淚,叫旁觀者動容,心生憐憫。
調動情緒能力之強,堪稱頂級筆手。
單憑這篇文章,無需任何證據,她已經被釘上恥辱柱。
繼續看照片。
照片中,羅列她平日穿搭與收入不匹配的罪證,又發她上豪車、出入豪宅的證明,偶爾有她對男人笑的模樣——她的臉很清楚,男人的卻模糊。
總結下來,pdf文檔中的她傍上一位有家室的富豪,不倫戀情中她這位不要臉的第三者不斷以各種手段挑釁正室,讓人家妻離子散。如今又有身孕,企圖借子上位,簡直無恥至極。
半真半假的消息,足夠勁爆,也足夠讓她身敗名裂。
而大致事實也的確如此——她是第三者,她懷了孕。
陸砂沒看完。
但看的那一部分也足以將她靈魂送走。
呆坐在椅子上,仿若一條被打撈上岸的游魚,渾身失力。
聽到耳旁有人低聲鄙夷:“她是這種人啊,平常真沒看出來。”
“還看不出來?你看于總和肖河對她那個態度,說不準也有兩腿。”
“別亂講,沒有證據不要這么講。”
“猜也能猜到啦,能做小三的女人,哪有底線。”
“得罪人了吧。”
……
陸砂渾身失力,手心撐著額頭。
這一刻,她已無地自容。
文檔傳播太廣,在公司影響也太過惡劣,領導發話不許再提,同時嚴厲要求大家將文檔刪除,以免影響工作狀態。
陸砂請了假,提前下班。
一路上渾渾噩噩,像一具提線木偶,憑著記憶坐車回到別墅,樹影匆匆,落在她茫然的雙眼里。這一路好像看了很多景色,其實什么都沒記住。
吳姐奇怪她今日的早歸,正想問她原因,卻見陸砂自顧自上了樓,衣服也沒換,鉆進了被窩。
渾身發冷,似乎睡著了,又似乎沒睡,迷迷糊糊間被人叫醒,一睜眼,是蔣正邦的臉。
天已經黑了。
“幾點了?”她開口,聲音沙啞干澀,喉嚨撕裂般的疼。
“晚上八點半,你發燒了。”
蔣正邦扶她起來:“已經叫了醫生過來,你生病了自已都不知道?”
陸砂接過他遞來的水杯,他抱她在懷里,等她喝完水,輕聲又問:“你今天回來很早?到底怎么回事?發生了什么?”
陸砂抬眼看他,那雙一向對人漠然的眼眸依舊冷淡,可仔細探尋,其中有著關心與探究。
陸砂只覺頭疼,一句話也不想講,只問:“醫生什么時候過來?”
“還有幾分鐘。吳姐講你還未吃晚飯。”
“沒有胃口,吃不下。”
他不勉強她。
也察覺出她此刻微妙的抗拒態度,想了想,只是坐在椅子上,默默陪她一起等待醫生過來。
幾分鐘后,家庭醫生趕來,為陸砂仔仔細細檢查一遍,是發低燒,加上孕期一些反應,所以看起來會格外嚴重一些。
陸砂吃過藥又睡過去。
蔣正邦等她入睡以后,撥打一個電話。
窗外環境幽暗,樹影飄動,他凝望樹影,靜靜聆聽對面描述情況,雙目幽暗,半張臉藏匿在陰影之下。
電話掛斷以后,他點開對方發來的那份文檔,仔仔細細瀏覽完畢。
過去不過半個鐘,陸砂又從睡夢中醒來,身體出過許多汗,渾身黏膩且不舒服。
腦袋仍然昏沉,她走去臥室,進入浴缸泡澡。
浴缸寬敞,水流格外溫暖,舒服得讓她情不自禁閉上眼。
蔣正邦回到臥室不見床上人影,心有一秒停頓,接著聽到浴室水流聲,陡然安心下來。
推開門,發現女人靜靜躺在浴缸。
他慢慢走過去。
高大的身影籠罩她,注視她良久,她似乎無知無覺。
“陸砂。”
“嗯?”
他放下心來:“你發燒,不應該泡澡。”
“但很舒服。”
“你不愛惜自已身體。”
“我很愛惜,所以我享受當下的快樂。”
陸砂睜眼,對上他幽深的眼睛。
很奇怪,與他總有種莫名的默契,見他這副模樣,便心里知曉他已經查到下午發生的一切。
但陸砂仍然詢問:“你看過了那份文檔?”
浴缸邊有一把椅子,蔣正邦搬來坐下,指尖觸碰池中溫熱水流,不甚在意道:“假料太多,沒什么可信度。信這種的人,你說你其實是隱姓埋名的大小姐,去基層吃苦,所以才擁有那些大牌,他們也會信。”
陸砂聽他話,笑了一下。
“真真假假摻雜,說明的確有真料。其實,最重要的東西也沒有說錯。我的確是小三,破壞了你們的感情,也沒有講錯,人家只是把事實講出來。”
他靜靜望她,而她面色泰然自若,似乎并未因此感到受傷難堪。
“做了錯事,被議論是應該的。”她又說。
男人一時無法言語,她堅強的臉,無所謂的表情,讓他莫名感到心臟不舒服,像被針尖一下下扎著,刺疼。
寧愿她在他面前傷心難過。
“你不在意?”
陸砂搖頭:“在意,被人家議論怎么可能不在意,但想一想,一切是我自已咎由自取。”
“你無需將責任全部攬到自已身上。你以為你這么講自已,人家會停止對你的攻擊?”
“你講的很輕松,事情并未發生在你身上。”陸砂想了想,搖頭:“即使發生在你身上,你也能坦蕩接受,你心臟強大。”
“當你夸我。”
頓了頓,問她:“不想知道是誰?”
“不想,知道了又如何?還能罵回去?”
陸砂抓住他在浴池里游動的指尖,笑:“你不是一直不想我工作?正好,趁著這個機會我將工作辭掉,專心回來陪你,怎么樣?”
蔣正邦緩緩回握她手心,輕輕揉捏。
真奇怪,他竟并未因她的乖順感到快樂。
“陸砂,在我面前不必強裝。”
“哪里強裝?”陸砂斂去笑容,閉眼輕聲道:“就這么說好了,我想一個人靜靜。”
蔣正邦又看她一會兒,安靜退出浴室。
陸砂將自已整個人埋進水里。
當一切都被攤開成明牌,比起萬念俱灰,她在此刻感受到的更多是平靜。
似乎她已經等待這一天等待很久,所以當這一天終于來臨時,那些恐懼與心虛反而都通通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