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依然是坐高鐵,翌日蔣正邦送陸砂抵達高鐵站,目送她背影遠去。
她消失在視線中時,他才繼續啟動車子,遠離這條送客通道。
下午時分,將工作暫時解決完畢,抽出時間回了一趟香港。
太平山頂蔣家公館已經不復過年時期的熱鬧,人一個接一個離去,只剩羅美慧與幾位傭人,安靜守著這棟寬大宅院。
三月下旬,春花開遍,滿院花香。
羅美慧百無聊賴于廳里插花,正用剪刀修剪花枝,聽到聲音,平靜扭頭望一眼,淡聲諷笑:“真是離奇,不是特殊日子,你竟也愿意回來?!?/p>
“媽媽講的什么話,這里還是我的家,自是想回就回?!?/p>
蔣正邦坐一旁沙發,問母親:“阿婆如今身體如何?”
“命大,已經出院回家調理?!绷_美慧冷笑譏諷:“現在跑來假惺惺關心你阿婆,當初氣她時怎么不多想想?枉你阿婆疼你一場!”
蔣正邦不想與她在此事再做無謂糾纏,糾纏下去又是一場沒有結果只消耗情緒的爭吵。
“媽媽,其實你應當想開一點,總是被已經過去的事物左右情緒,事情已經無力更改不說,自已也同樣深受困擾,分外疲累?!?/p>
“你想教訓我?你長大了,在外面教訓別人,回了家,也想騎我頭上?”
蔣正邦捏捏眉心,心累搖頭:“媽媽你多想。”
母子倆靜默片刻,蔣正邦望著母親插花動作,突然出聲:“有時想一想,媽媽你的手段怎么一直不變?好像不曾有過新意?!?/p>
羅美慧放下剪刀,也一同將手中鮮花丟棄在桌面,高聲呼喚廖姐過來收拾。
廖姐立馬跑來將花收走,同時與其余傭人默契退回傭人房。
羅美慧慢慢踱步至他對面:“何必需要新意?方法有用就行。既然有用,又何必去費心想新招。”
優雅坐下,揚起暢快笑容:“不過是碟開胃小菜,她便受不了?怎么,找你訴苦,你便為她打抱不平,要與我吵?她真是賤種!”
忽而笑容消失,冷聲怒罵:“你泡那個女人的姐姐,你也是賤種!”
“媽媽,你火氣太大,發起脾氣來不管不顧,連自已都罵。又講那個女人?!?/p>
蔣正邦吐一口煙圈,眸光微涼,嘴邊卻輕笑:“其實何必大動肝火?你和爸爸在外各自有各自的美好情緣,他何曾與你因你那些靚仔而起過爭執?他不曾管過你,任你在外自由快樂,你又何必與他的那些情事過不去?講到底,你和那些女人過不去,其實是自已與自已過不去。”
“你嫌我多管?”羅美慧蹭的起身,大踏步行到他跟前:“我若不管,你可知他在外會給你弄出多少私生弟弟妹妹?我是在為你做臟事!”
蔣正邦依然笑:“媽媽,在我面前你很偉大,我感謝你。你與爸爸有任何爭執,我都向著你。可在我這件事上,你何必呢?你讓她傷心,我還要回去想辦法哄她?!?/p>
羅美慧被他無恥話語氣到,剛要發聲,又聽他講:“真把肚中bb氣出毛病,我還要花大價錢給她養身體,又要想盡辦法讓她高興,在她面前賠笑臉。媽媽你何必?你那么樂意讓你兒子為她焦頭爛額?”
“bb?!”羅美慧大叫,怔愣一秒,突然發出尖厲笑聲。
指著蔣正邦痛罵:“我不過叫人隨口胡謅,竟真有bb?怎么不把孽種氣死!上梁不正下梁歪!”
蔣正邦不怕她知曉,無所謂笑一笑:“的確有bb,媽媽你要做阿嫲了,開心點嘛。”
講完嘴角笑容散去,目光轉冷,深邃如淵。
“媽媽,不要把我當做爸爸,我和爸爸不一樣?!?/p>
羅美慧捕捉到這句話中的警告意味,滿腔憤怒突然間竟奇異般的平復下來,目視這個已經而立的兒子,這是他第一次,對她發出警告——為了一個她痛恨的女人的姐姐。
又有更深更烈的憤怒自深處爆發,燒的她焦灼難安,幾乎想與誰同歸于盡。
蔣正邦不管她反應,敞開來譏諷:“你有那些手段,有那些憤怒,怎么不朝爸爸?你那么痛恨他,怎么任由他繼續花天酒地?你把他解決,一切痛苦不就自然而然消失?為何偏偏把槍口只對準那些女人?你又為何不朝我發火?”
羅美慧聲音顫抖:“你和你阿爸,一個是我丈夫,一個是我兒子,你讓我怎么辦?我們是一家人,你讓我怎么辦?!
“難道要把你們的丑聞昭告天下?難道真要影響到公司形象?可難道讓我咽下這口氣?那些女人自已不知廉恥,她們活該!”
蔣正邦針鋒相對:“從前你說我年歲小不應離婚,又講蔣家羅家牽扯太多,不好離婚。我后來勸你,將心思放在自已身上,不必與他折磨,也有大好人生。你若想離婚,我全力支持,你又道不想他晚年好過。媽媽,你好多理由,太多理由支撐你的恨意。只有你有理,別人都是活該?!?/p>
羅美慧冷笑譏諷他:“你何必在這里說些冠冕堂皇的話?你以為你為她們講話自已就很高尚?難道以前你有為她們可憐過一句?求過一次情?換了我對付別的女人,你有這么義憤填膺?
“痛不到自已身上,都能當做笑話看待!不要以為你講這么多,我就會反??!阿邦,我給過你機會,你聽我話乖乖結婚,我只當睜只眼閉只眼,但你偏偏要為那女人與全家作對,是你不義在先!你暫時被那女人迷住眼,過了這段日子,就會發現自已有多可笑!”
“媽媽,你收斂一點,不是每個人都像爸爸那樣無能忍讓,只能對你包容。你想讓我做個好兒子,那你怎么不想想,自已有無成為一個好母親?你養的那幾個靚仔,年紀比我都小,最小一個剛剛成年在讀港中文,媽媽,你也下得了手。圣母瑪利亞像就在此,你每日祈禱,望著圣母時,有無那么一瞬想到自已在摧殘生命?”
這話太重,觸及信仰,羅美慧再也受不住,指著門口厲聲尖叫:“滾!滾出去!”
蔣正邦毫無留戀,大踏步離去。
羅美慧雙臂顫抖,癱坐沙發好久,眸中聚起瘋狂風暴。
她打通一個電話。
許久后,她將手機掛斷,陷入沉默。
祭壇上的圣母瑪利亞,始終仁慈悲憫,似乎冷眼旁觀此處發生的一切,又似乎什么都不知曉。
無解之局。
母親需要一個臣服于自已的聽話兒子,而兒子成年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抗爭。
從暴力學習暴力,以暴力對抗暴力,最后的結果,無非是兩敗俱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