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,蔣家公館熱鬧非凡,優雅琴聲在宴會廳飄揚,社會名流身著昂貴禮服穿梭其間,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璀璨光芒,華麗會場衣香鬢影,紙醉金迷。
羅美慧穿一襲高定長裙,笑容和善接待賓客,與富太閑談,富太祝賀完,望見不遠處由傭人推出來,躺在輪椅無法言語的蔣業成,聲音放低,輕聲嘆息。
“蔣生真是不好彩哦,要我說呀蔣太,就該將那幾個傭人炒魷魚啦。半夜三更睡那么死,主人家聲音都聽不見,留下來有什么用?”
車禍一事被刻意壓下,對外都道蔣業成高血壓發作,一時不察從樓梯滾落。
那么大把年紀,出點意外也容易解釋的通。
羅美慧淡淡掃一眼遠處的丈夫,今早告訴他將陪自已出席宴會時,他口齒不清講不出話,一雙眼卻驚恐又憤怒。
她無視他的憤恨,生病的人沒資格決定自已去處,淡聲吩咐傭人將他洗漱好,換上華貴衣衫,陪她扮演患難恩愛夫妻。
那富太眼眸露出幾分悵然:“蔣生從前那么斯文有型,走出去比同齡明星還年輕,又企理又精神,都說他去當明星,也能迷倒大把女仔。”
蔣業成漸漸被人群包圍,露出來的部分臉努力扯著笑,裝出體面模樣。然而到底不比以往,半張臉扭曲,強行想笑便愈顯可怖。
羅美慧收回目光,聽到富太的話,她也笑:“是啊,他三十多歲走上街頭,還有沒眼色的星探給他遞名片,請他做演員。”
富太也笑:“長得太靚吶,生財的路就很多種啦!上街都有人捧!”
羅美慧又看一眼丈夫,這次,他已經被人群包圍,看不見他是何表情模樣。
這一生他順遂無比,得到容貌,也注重容貌。得人稱贊的俊朗外表,也因英俊收獲不少芳心,因此受益,故而出現在人前時總是企理莊重模樣。
哪像今日這般如同動物園的猴子供好奇人士參觀?
到最后,終將失去自已珍愛之物。
羅美慧與富太和善交談完,偶爾往入口處張望,臉上依舊掛得體微笑,未露出絲毫異常。
只有坐在沙發與老姐妹寒暄的母親留意她神態,也向那邊張望,心知外孫不會出現。
哀聲輕嘆。
奢華隆重生日宴會結束,賓客們紛紛離場,羅美慧回到房間,枯坐半晌,忽然摔落一整桌昂貴護膚品。
傭人聽到動靜,欲進來收拾,可瞥見女人緊抓著桌角的慘白手指,那背影似醞釀著無邊怒火,一時畏懼她滿身的戾氣,陷入躊躇。
阿婆聞聲緩步趕來,看清眼前一幕,朝傭人擺擺手。
進入房間,羅美慧陰沉一張臉,在母親進來以后大發雷霆。
“陪那個女人有空,陪阿媽過生日就抽不出一晚時間?那么多人都知他在香港,偏偏連我生日都不祝賀!禮也不送!鐘太問我為何他不來,我還要幫他找理由。我簡直像個笑話!”
“他身上擔子重,每日忙得腳不沾地,又到處飛,阿慧啊,他是你生的,你要理解他。”
“我還不夠理解他?一輩子都在為他操心。為他安排門當戶對的女人相親,他不滿意,非得自已找。自已找了又不滿意,還要在外拈花惹草,又不愿意結。哪件事沒依著他?哪件事他想做最后沒做成?阿媽,我還不夠理解他?”
羅美慧喉間有哽咽:“他是我兒子,我想他過得好,我盼著他過得好,可是他偏偏要找那個女人。他哪知道人家什么心思?人家接近他是想害他,他那么蠢材,栽在那個女人身上怎么辦?我要怎么辦?”
“阿慧啊。”女兒心痛,做母親的心中亦難受。
“阿邦大了,他若真像你講的那樣愚鈍,哪能成功做出一番事業?蔣家又怎會在他手中起死回生?他有分寸,比我們都聰明。阿慧啊,你究竟是為他好,還是為了逞自已一時之快?”
羅美慧低頭忍淚,依舊不愿松口:“做阿媽的,又怎會不為他好?”
“可你想想自已做的一樁樁一件件事,是出于自已私心,還是想讓他幸福快樂?你是讓他離你更近,還是將他逼走?”
羅美慧悲從中來:“難道我管他管錯了?他真和他老竇一個樣,永遠向著外面的女人!家里人怎樣都錯!阿媽,連你也怪我!”
“阿慧。”母親搖頭輕嘆:“為人父母,要適當放手,兒子是你生出來的,可歸根到底他是他自已的。你把在他阿爸身上得不到的執念,讓他繼承,這樣還是為他好?”
羅美慧不住流著淚,忍著喉間哽咽,一時回答不出。
“每每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,我就越痛悔當初與你阿爸同意你的婚事。你走入這段婚姻,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已。你以前哪是這樣?你哪里是這樣偏執?即便你遇人不淑,倘若早點想開,何至于此?”
羅美慧面龐數條淚痕,語帶悲憤:“我不要想開,我為什么要想開?他要是心里有人為什么當初要追我?情話講的那么好聽,誓言發的那么鄭重,我以為兩情相悅,結果呢?在我生阿邦之前就已經和那個狐貍精有一個家!我為什么要想開成全他心愿?
“他羞辱我欺騙我,將我玩弄完,自已拍拍屁股找下家,我不接受!我不安樂,他也要不安樂!所有人都要不安樂!”
“阿慧。”
母親震驚,望著她憤恨扭曲的臉龐,久久無言。
“現在說我錯了?那就當我錯了!既然錯了就一錯到底!我不會后悔!”
母親不斷撫摸她的手,企圖讓她鎮靜,柔聲細語:“阿妹,不要再提,我們不提。過去事已經過去,你還有幾十年好光景,往前看,大把好日子等著你。他已經躺床上動彈不得,可你不一樣,阿妹啊,阿媽不想躺在病床那日,還記掛你。”
“阿媽。”
羅美慧撲在母親懷中一陣痛哭。
“阿媽,我只有阿邦了,我只剩這一個兒子,我只有他了。”
母親嘆息,輕輕拍她背。
聽到她悲痛哭聲,渾濁眼睛也流出淚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