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份,摩爾曼斯克進入極夜,太陽沉入地平線之下,每天只有短短幾個小時光照,天空粉紫,有時又變得深藍,黑夜漫長。
陸砂供職的這家當地旅行社只有她一位中國人,業務熟練以后,她接待的大多是中國旅行團。
這次接待的旅行團定的四日游,四個年輕人,性格活潑,對當地風景人文很感興趣,一路上問個不停。
旅行社的同事開車,陸砂耐心回答幾位客人問題,用的中文,同事聽不懂,但從偶爾的笑聲中,察覺到氣氛的歡快,也跟著配合地笑。
這日晚間吃過晚飯后,八點出發,去往捷里方向追極光。
黑夜之中,路燈的光變得格外珍貴。車子在雪原里馳騁,路邊的工廠煙囪升起橫長的煙霧,煙霧之下白雪一望無際。
陸砂扭頭望向窗外深黑夜空與純凈白雪,有一秒鐘唇角笑容僵愣,那景色與記憶深處某個片段重合。
回過神后,繼續微笑與客人交談。
這晚他們運氣極佳,碰上了捷里的極光大爆發,綠色紅色極光相接,在天空蜿蜒扭動,亮如絲綢,綿延至天盡頭。
客人們遞給陸砂相機,興奮地找好位置,請她幫忙拍下珍貴照片。
陸砂盡職盡責,不斷調整拍攝姿勢,指導拍照動作。
照片拍完以后,極光依然絢麗無比。
那位一直與她閑聊的客人阿欣感嘆:“每天見到這么美的風景,對心靈是一種凈化吧。”
“也不是每天都有,像今天這樣美的極光需要碰運氣,平常很難遇見。”
“其實你們看多了,可能也習慣了。不像我們,第一次看,沒見過世面一樣,哇哇亂叫。”
陸砂笑:“第一次看到時我也這樣,那時覺得好神奇,好美。”
阿欣打開相機,對著天空又拍了好多張,查看之前的相片,邊看邊贊嘆:“太美了。你給我們拍的照片也很美。我朋友之前推薦你的聯系方式,就說你是中國人,語言方面好溝通。而且態度很好,去那些拍照打卡點隨她們的要求,怎么拍都行。我一開始想找當地人來著,想著當地人更熟悉嘛。聽她這么一講決定找你,發現果真不錯。”
“是我的工作,應該做的。”
“客氣啦!有的導游沒耐心的。這些照片很漂亮啊!”
“景色足夠美,所以怎么拍都好看。你們很開心,每張照片都笑著,真心的笑在照片里很有感染力。”
“謙虛啦!我來之前搜過很多帖子,有些導游態度差,不給拍照的。誒,”阿欣放下相機,好奇地問:“不過,你怎么會想到來這里當導游呢?離家那么遠的工作。”
陸砂笑著說:“我學俄語的。”
“學俄語呀,難怪,可是摩爾曼斯克還是好遠,離家那么遠……可能這里薪資高吧。”
陸砂笑著,沒接話了。
薪資于她如今沒什么意義。
她是不缺錢的。
那年在新加坡短暫停留一星期,與母親游玩過后,二人回到國內老家,她準備通過大學同學的關系應聘一家當地旅行社,以此來獲取工作簽時,賬戶里突然出現一筆巨款。
依然是那個匯款賬號。
他那個人,真心對一個人好時,可以細致地考慮到方方面面。
那筆錢安安穩穩放在她的賬戶,她沒有動,只是每個月固定從那個賬戶支出一筆捐款給福利院。
這夜等到極光完全消失,陸砂和同事才帶著依依不舍的客人們返回酒店。
同事伊娜是個已婚女性,送完客人還要送陸砂回家,路上吐槽老公出差孩子只能自已一個人帶,陸砂安靜聽著伊娜喋喋不休的忿懣吐槽,偶爾贊同,做個合格的傾聽者。
“我不管了,帶完這個團他也剛好出差回來,孩子們讓爸爸照顧,我需要放松。”
陸砂配合點頭:“你這段時間確實好忙。”
伊娜破罐子破摔:“干脆周三,我們一起去滑雪怎樣?”
“滑雪?”陸砂想了想:“好。”
回到家已經是深夜,陸砂發現手機里母親發來好幾條語音消息,剛要點開聽,母親的電話正好打來。
“一直都不回消息,媽媽好擔心。”
“剛接待完客人,路上和同事聊天,就沒注意看手機。怎么了媽?”
陸砂耐心詢問:“你想我了?你的簽證還有效,我給你買機票好不好?你也好多天沒見我。”
陸砂在這邊辦理好一切后,曾接駱葉梅過來與自已一起生活,但語言不通,氣候不適應,駱葉梅待不慣,也懷念老家的親人朋友,陸砂最終還是將母親送回了老家。
把那套房子裝修好以后,母親住了進去。
她獨自一人待在國外工作,一有空便回國內陪伴母親。
沒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監視,陸蔚的死亡也告一段落,駱葉梅慢慢走出,和親戚們走動頻繁,也越來越多真心實意的笑。
“不用,我就不過去,去一趟太麻煩。我是看到家里的臘腸突然想起來,前幾天給你寄的臘腸到了嗎?沒聽你提起,我怕給寄丟了。國際物流就是麻煩。”
“還沒到呢。沒那么快,到了我告訴你。”
“好,你還有什么想吃的?和媽媽講。”
母親的聲音溫柔慈愛,陸砂聽著,心里面就變得踏實下來。
公寓里的暖氣很足,她慢慢脫掉鞋,躺在狹窄沙發上,望著天花板。
公寓不大,住她一人足夠。外面下著雪,屋子里卻暖和和的。
慢慢聽著電話,困意就來襲。
接待完旅行團,周三下午,和伊娜約好去滑雪,陸砂踩著雪板站在山頂,她望著遠處翻滾的云海,微弱的橙黃光照中,云海仿佛一團燃燒的烈焰,陸砂呆愣凝望幾秒。
伊娜催促她,她斂下眼眸,踩著雙板往下滑去。
來摩爾曼斯克的第一年,她請了一位滑雪教練,摔了很多次跤,學會了滑雪。
如今,她也能感受到滑雪的快樂。
她往下俯沖而去,仿佛墜入云層。
滑到很晚,天早就黑了,正要離開之時,她聽到耳邊零星的驚呼。
也同樣扭頭望去。
天空中,一道綠色極光涌動。
心跳在剎那間停了一秒。
分不清是因為那一轉身的震撼,還是因為別的。
護目鏡里有霧氣彌漫。
伊娜已經對這一幕見怪不怪,高聲催她快些離開。
陸砂低頭眨眨眼睛,只是轉身時,又扭頭看了一眼。
這晚滑完雪,她和伊娜與幾位朋友匯合,一行人在酒館里喝酒,陸砂喝完酒回到家時,天上下起了雪。
推開窗,冰涼細雪飄進,她伸手接雪花,下意識抬眼望去,遙遠且漆黑的夜空里,散落著大片微弱星星。
遠處的房屋亮著暖黃燈光,街道安寧,極致嚴寒的黑夜里,只有寂靜無聲對抗。
萬籟俱寂,雪花夾雜著冷風吹拂臉龐,吹的身體也跟著冰涼。
關好窗,她為自已煮上熱茶,茶水咕嚕嚕冒出氤氳熱氣。
日子不好不壞,工作有開心也有不開心。依然是一個人,似乎與好幾年前一樣,又似乎不一樣。
是不是她喜歡的,在今天也說不上來。夢想實現以后,便只剩重復單調的人生。
只是有一點自已很確定,這樣的日子,讓她感到溫暖平和,是她想要的。
日子是平靜的,便已足夠。
陸砂洗完澡,捧一杯熱茶,再次看一眼霧蒙蒙的窗外。
雪場那邊的極光想必早就散了。
這里的雪也要停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