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那么久，陸砂這個時候才知道，原來引產(chǎn)手術(shù)并非只是手術(shù)臺上躺十幾分鐘就結(jié)束的事情。
吃過幾次米菲，不規(guī)律的宮縮反應(yīng)陣陣折磨她，疼痛感逐漸增強，直到躺在產(chǎn)房感受到有什么東西從肚子里掉出來，后續(xù)再進行清宮手術(shù)，全程花費兩天時間。
她始終保持鎮(zhèn)定，即使再痛都未掉一滴眼淚，只是當(dāng)胎兒真的離開身體那一秒，仍然控制不住的怔愣。
在醫(yī)院觀察兩天，母親陪護，母女二人如今算是真正的相依為命，只剩彼此。
期間蔣正邦電話打來無數(shù)回，阿青吳姐電話也打來，陸砂沒有接。
出院以后沒有去姑姑家，回的郊區(qū)的家。
路上她想開窗通通風(fēng)，駱葉梅不準(zhǔn)，說她現(xiàn)在不宜吹涼風(fēng)，陸砂就望著窗外景色發(fā)呆。
家里很冷清，母女兩個人進入，也同樣冷清。
陸砂身體虛弱提不起力氣，整個人也像被掏空了，從精神到身體，都虛浮毫無力量，只能躺床上。
躺著卻無法酣眠，隱約的悲傷難過總是在折磨她，而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樣的悲傷，什么樣的難過。
休息時，蔣正邦的電話再次打來，手機鈴聲響了很久，幾乎就要結(jié)束，這一次，陸砂終于選擇接通。
有幾秒鐘的沉默。
他先開口，聲音很沉。
“幾時回來？我等你好久，沒有你消息心里總是牽掛。”
頓了頓，又道：“阿青阿珍也是，她們沒看住你，心里自責(zé)，又怕我罵，這幾日過得提心吊膽。你要不要看看她們，好讓她們安心？”
他了解她，自然知道她不愿意牽累旁人。
但如今陸砂已深陷囹圄，身心俱疲，沒有心思去為他人求情，闔眼慢慢講：“你不會責(zé)怪她們。”
她也了解他，他心中明白守不住她，也并未真正將她囚禁，對她的逃跑早有準(zhǔn)備。故而他不會遷怒旁人。
只是她聲音沙啞，令他眉頭擰起。
“你生病了？聽起來好虛弱。”
陸砂沒接話。
男人聲音又輕又溫和：“陸砂，你有bb，身體和旁人不同，有更多負擔(dān)，最好不要亂跑，對你自己對bb都好。你怎么了？聽你聲音是生病了？最好讓你媽媽陪你去醫(yī)院查一查。”
陸砂不語，他溫聲繼續(xù)：“你媽媽難受，你不想麻煩她是不是？我過去陪你怎樣？”
他停頓幾秒，沒有等來她答案，于是說：“或者你不想見我，我便讓吳姐過去。阿青也行，你和阿青聊得來，她年輕，也與你有更多話題。”
男人企圖用孩子喚醒她意志：“該做產(chǎn)檢了是不是？我已經(jīng)回深圳，等你過來我們一起去。順便挑一些嬰兒用品。聽阿青講嬰兒要用好多東西，我不懂，你應(yīng)該也不懂，我們一起查一查。”
陸砂心頭頓時涌上劇烈的悲愴，眼淚落下，她捂著眼，雙唇抖動，她咬牙緊抿著唇。
小腹隱隱作疼，深吸一口氣，呼吸將她的哽咽傳出，蔣正邦陡然一頓，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。
陸砂扯著嘴角笑，卻有眼淚落下。
“沒有孩子。”每一個字都讓她心痛，她一字一句笑著講完：“我已經(jīng)引產(chǎn)了。”
很久，很久。
蔣正邦很久都沒發(fā)出一個字。
攥著手機的指節(jié)用力到泛白。
陸砂耳朵里傳來愈發(fā)沉重的呼吸聲，那聲音微微顫抖，似乎每一下呼吸都帶著疼。
那一邊，落地玻璃映著蔣正邦的臉，玻璃之上，那張英俊的臉龐原本有笑，此時嘴角笑容漸漸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張平靜到可怕的臉。
男人冷笑，向來冷情冷肺的一個人，眼尾竟染上紅。
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蹦出來，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憤怒：“陸砂，你夠狠。”
陸砂回敬：“比不上你們?nèi)摇！?/p>
電話被他驟然掛斷。
男人聲音消失，陸砂仍握著手機，眼神又虛又呆。
駱葉梅端一碗雞湯，輕敲房門，推門而入，坐在床邊拿一張紙巾為陸砂拭淚，陸砂鉆進母親懷抱，淚水浸濕母親衣衫。
母親抱著她，輕拍她的背安慰。
已經(jīng)好多年沒有這樣抱過母親，在母親面前她始終懂事、強大，她是母親的依靠，是家里的主心骨，可是今天卻似乎回到了嬰兒時代，她終于不用去背負那些責(zé)任，她再也不用強裝，盡情袒露自己的脆弱、傷悲。
那碗雞湯被放在床頭，直至冷卻，她沒有胃口。
駱葉梅抱著她輕聲安慰，將她哄睡以后，才輕手輕腳離開。
后半夜時，陸砂做著夢恍恍惚惚醒來，視線里是漆黑的房間。
已經(jīng)夜晚，幾縷慘白的月光射進，月光落在床單上，借著月光她看清了床邊的拖鞋。
喉嚨又干又燒灼，她下床想喝一杯水，卻不料身子不穩(wěn)踢到床頭柜，動靜驚醒了失眠的駱葉梅，駱葉梅沖進房間，驚魂未定。
如一只驚弓之鳥，連忙開了燈，見到陸砂沒事，才將一顆惶恐不安的心放下。
倒一杯水給陸砂。
觀察到陸砂臉色不對，拿出體溫計測量，發(fā)現(xiàn)是低燒。
陸砂又暈又痛，沒有力氣出門看醫(yī)生，駱葉梅便用最常用的方法為她物理降溫。
這一夜陸砂被母親照顧，身體疲累動不了一點。迷迷糊糊間，看到駱葉梅忙碌的身影，花白的頭發(fā)，和蒼老的臉。
眼角無意識滲出淚珠，她抓住母親，力量很小。
陸砂腦袋昏沉，聲音又輕又虛，她問：“媽媽，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？”
駱葉梅連連搖頭：“你從沒讓媽媽失望，你很好。”
陸砂卻已經(jīng)聽不進去，喃喃自語：“我變成了你最討厭的那種女人，可是你又不能討厭我。媽媽，對不起。”
駱葉梅眼眶含淚：“沒有，你不討厭，你很好。”
“我把自己變成這副樣子，你還要來照顧我。照顧完小蔚又來照顧我，媽媽，你一直都很辛苦，你不應(yīng)該這么辛苦，可你一直在為我們操心。”
她陷入夢魘，低聲囈語：“我讓你失望了，我也讓自己失望了。對不起，媽媽。”
駱葉梅淚流滿面，說不出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