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對于陸家的女人而言，注定是多事之秋。

陸蔚被送進了手術間，情況不妙。陸砂盯著眼前手術大門，枯坐在椅子上，她已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，白天早早變成了黑夜，而那扇門卻依然緊閉，她覺得自已一顆心在油鍋里反復煎烤。

母親駱葉梅急匆匆搭乘高鐵趕來此地，原本還能繃住的情緒，在見到陸砂的下一秒，便再也控制不住失聲痛哭。

聲音極其悲痛，聞者動容。

陸砂一雙眼腫的像核桃，她雙腿發(fā)軟，但強撐著走了過去，扶起已經哭軟倒地的駱葉梅。

母女倆抱在一塊兒，有了親人陪同，好像那些偽裝都可以卸下，眼淚似乎無論如何都止不住，嘩啦啦往下落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陸蔚被人推了出來，母女倆還沒來得及看清，護士便將人推進了重癥監(jiān)護室。

病房門緊閉，她們無法進入，門口護士向她們核對了病人信息，接著告知她們探視時間。

醫(yī)生出來，將她們請進談話室。

駱葉梅已完全聽不進去，哭的近乎昏死過去。

她躺在醫(yī)院椅子上，閉著眼，淚水依然控制不住地直流。

家里已經有一個人倒下，陸砂不能任由情緒蔓延，收起眼淚，強撐著，聽醫(yī)生告知陸蔚的情況。

“患者已經進行了開顱手術，但目前情況不容樂觀，需要先住進ICU穩(wěn)定生命體征。另外，她身體遭受劇烈撞擊，體內胎兒已經死亡，一旦確認患者情況能夠承受下一次手術，我們會立即安排清宮手術。”

醫(yī)生看了眼呆滯的兩人，嘆了口氣，繼續(xù)聲音平靜道：“患者下肢嚴重受損，但目前還沒有危及生命，進行完清宮手術后，我們會與外科醫(yī)生共同評估患者情況，進行截肢手術?！?/p>

駱葉梅一聽這話，哭聲又起，強撐著爬起來哭求醫(yī)生：“我女兒那么年輕，醫(yī)生，她不能截肢，她要是走不了路該怎么活，她很愛美……”

醫(yī)生已經見多了醫(yī)院人生百態(tài)，并未厭煩，平靜寬慰她：“患者雙腿已經被撞擊變形，若不采取措施，血運無法恢復，組織會壞死，危及到生命就不只是截肢這么簡單?！?/p>

駱葉梅聽完，又止不住地大哭起來。

情緒無法自控，她開始自虐似的悶頭撞墻，似乎這樣，肉體上的疼痛便能替代心中的痛。

陸砂緊緊抱住自虐的母親，向醫(yī)生點點頭，示意他繼續(xù)說。

醫(yī)生接著又講了接下來的治療方案以及費用，陸砂伸出手，簽了許多字。

然后她問：“我妹妹大概什么時候能醒來？”

醫(yī)生眼中閃過憐憫，沉吟道：“先在ICU觀察，如果一月內還醒不過來……”

他委婉表達了一種可能，駱葉梅聽了差點昏死過去。

陸砂也差點坐不穩(wěn)。

事已至此，全憑天意。

陸砂被催著去繳費。

即便有醫(yī)保報銷，ICU的每日花費加上各種各樣的手術費用、醫(yī)藥費用，每一筆花費都沉重壓在陸砂心上，存款沒幾日便見底。

駱葉梅為數(shù)不多的存款也被掏空。

母女倆開始變賣身上各種首飾，以及陸蔚手上的奢侈品，但依舊抵擋不住醫(yī)院的各種催繳單。

而那日車禍的罪魁禍首，是一位剛剛刑滿釋放，開著網(wǎng)約車拉客的司機。

車子剎車失靈，司機無法停下車，這才造成事故發(fā)生。

警方和專業(yè)機構進行調查后，排除車輛制造商問題，最后經過層層調查，確認是車輛使用年限太久，司機沒有定期維修，釀成的悲劇。

最終判定，主要責任為駕駛員。

但肇事者并未給車子上保險，因此沒法得到保險公司賠償。而那人剛出獄，一窮二白，家里只有老母親和年幼的孩子，硬湊了一萬塊醫(yī)藥費，別的再也拿不出來。

陸砂一面要應付醫(yī)院的賬單，一面分出心力將肇事者告上了法庭。

陸蔚依然躺在ICU，陸砂只能在探視時間內去看看陸蔚。

妹妹全身插著管子，雙目緊閉，毫無生機。

僅僅只是幾天過去，一個人卻已經天差地別。

陸砂每每此時便要低下頭，在母親面前藏住自已的眼淚。

夜深人靜時，她躺在陪護床上，聞著鼻尖消毒水味，車禍那一幕便無法控制地在她面前回蕩。

其實她心中總覺得有些蹊蹺，又有一些說不出的疑問，可是要去細想，似乎又想不出眉目。

而每日的醫(yī)院賬單也在逼她，她滿腦子都是如何籌錢，也無心去思考其他。

但比籌錢更折磨人的，是陸砂擔心陸蔚再也醒不來。

她不怕花錢，怕的是人真的沒了。

有那么幾個時刻，她也在怪罪自已——如果當初就陪著陸蔚躺在椅子上睡，即便曬一下午太陽，也好過讓她變成如今這樣躺在ICU昏迷不醒，對不對？

又或者，她不買那兩瓶水，而是拉著陸蔚早些離開，也不會發(fā)生這種事。

可是悔來悔去，事情已經無法更改。

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，也許這就是命運。

好在陸砂最怕的事情沒有發(fā)生。

躺在ICU的第二十七天，已經做完清宮手術與截肢手術的陸蔚，終于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