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正邦回頭,漠然看她。
陸砂道:“我并未提前知道我妹妹今天會來找你們,但我大概清楚她情緒激動的原因。有人將她與你父親的婚外情廣而告之,我妹妹的臉與身體十分清晰,而你父親卻只是模棱兩可的一個虛影。
“現在,我妹妹名聲盡毀,我母親也被連累不敢上班,當然,這是婚外情的代價,我們一家人一起承擔。”
蔣正邦挑挑眉,耐著性子聽她繼續講下去。
“這是我妹妹今天失控的原因,蔣總,我想我們不能要求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不做出任何反應。小蔚固然有錯,難道您父親就很無辜?”
蔣正邦聽完,拿起茶幾上的眼鏡,細細打量陸砂。
她拳頭攥緊,似在隱忍怒火,也似是緊張。究竟是哪種情緒,他分不出,也許二者都有。
他心道有趣,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來到蔣家挑釁,還妄圖與他爭辯?
“我父親當然有錯。”
蔣正邦笑了一聲,話鋒一轉:“不過陸小姐你應該也畢業了好幾年,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么久,難道還不知,像我父親這種人,生來就擁有更多的選擇?”
陸砂喉頭一滯。
她明白蔣正邦的意思,蔣業成這樣的富豪,在私生活方面本就擁有社會給予的更大的寬容度——有錢人不會只擁有一個伴侶,在外拈花惹草是常態,難道不是么?
這也相當于一種財富的分散分配——總比好過財富集中在一個人手里。
一個潔身自好的富人,才更讓人稱奇。
對于這類人的花邊新聞,大眾樂此不疲,茶余飯后八卦幾句,也不會對本人造成傷害。
可對陸蔚這樣的年輕女孩就不一樣了,道德約束底層民眾,陸蔚會被身邊的人審判與不齒,她將難以在原有的圈子生存,并會承擔這段婚外情最大的罵名與苦果。
“陸小姐,人與人本就不同,難道你以為你與我今日站在同一個地方談論同一件事,就能證明我們兩個是平等的?”
蔣正邦的臉上已沒了笑意,只剩冷冰冰的漠視與嘲諷。這和陸砂在電視上看到的蔣正邦不同——電視新聞里的他,彬彬有禮、待人溫和,是個善良禮貌的富家公子。
與眼前這個滿臉戾氣的男人毫不相似。
“既然不平等,那么所承擔的風險與后果自然也無法同等估算。”
面對蔣正邦的譏諷,陸砂依然不卑不亢,她說:“所以始作俑者其實是你父親。如蔣總你所說,你們擁有更多的財富與選擇,所以你們在男女關系中也掌握著絕對的主導權。關于這段婚外戀,不知情的人只是看一眼便會得出結論——是我妹妹恬不知恥,為了錢去勾引已婚的高齡男人,好像這一切都是我妹妹主動,我妹妹用自已的青春美貌換來了財富,可事實果真如此嗎?
“難道這個男人實際沒有貪戀過她的身體嗎?難道他只是坐在那里,我妹妹就不顧一切地為他飛蛾撲火?事實上,是他引誘了我妹妹。是他用金錢與權勢誘惑了我妹妹。”
陸砂這段時間一直在思考一件事——有錢人想得到一個優質伴侶,實在太過容易。只要稍稍展示自已被金錢包裹的華麗外衣,無需他主動,便有大批異性被光環所吸引。
更何況,這段婚外情是蔣業成所主動,對于陸蔚當時一個還未畢業的年輕女孩來說,實在太過容易被其蒙騙。
他的確年紀大了,可濾鏡一上,自然會在心中為其美化,畢竟,走上這條捷徑能過上憑自已完全過不上的生活。
況且蔣業成本就相貌俊朗,老了以后也沒忘記容貌管理,頗有氣質。這樣的面孔,很容易迷惑一些年輕女孩。
蔣正邦正色了起來,他換了個姿勢,臉上那幾分輕蔑被他巧妙收起。
他說:“那么這本質就是一場交易,一個人享受了另一個人的青春與身體,而另一個人得到了金錢,她本身也可以拒絕不是么?”
陸砂反問:“倘若有個機會能讓蔣總的公司市值翻十倍,蔣總您會放棄?當誘惑大到驚人時,有原罪的就不再是鉤下的魚兒。”
“陸小姐,你可真伶牙俐齒。之前沒看出來。”蔣正邦輕笑:“即使有那樣的機會,也必定伴隨著驚人的風險。人要有判斷自已能夠承擔多大風險的意識,而不是像坐著的那位陸小姐一樣,遇到誘惑一頭扎進去。然后,還有一位好姐姐來為她脫罪,將原罪丟給誘惑本身。”
他傲慢至極:“其實,就算是我父親引誘了你妹妹,那又如何?”
廳里有半分鐘的寂靜。
傭人早已在爭端開始時離開,只留陸砂四人。
一道手機鈴聲突然打破這僵持的氣氛,陸砂猛然從憤怒情緒中驚醒,拿出手機一看,來自母親駱葉梅。
理智瞬間回籠。
她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已站在哪里、做了什么事。
她平復好呼吸,接通。
“找到了,嗯,沒事,我先帶她回我家。”
“你別管了我在這兒看著她。”
“我知道,太晚了你快睡吧。”
……
電話被掛斷。
陸砂抬頭看蔣正邦,男人也正看著她。
他面無表情,鼻梁上架著一副細細的黑框眼鏡,雙手懶散地撐在后面的沙發背上。
談話被中斷,二人也沒了再起爭執的心思。
陸砂只看了他兩秒,未再多語,轉過身帶陸蔚離開。
蔣正邦一直望著二人身影。
直到大門關閉,涼風從縫隙里灌進,吹動他短短的發,他微微愣神。
“兩個癡線!飯都冷了,哎呀算了算了,倒胃口!”
蔣業成高聲叫著廚師重新做飯菜,又叫傭人將冷掉的飯菜收拾干凈。
廳里漸漸忙碌起來,傭人都各自沉默地做著事,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覺。
蔣業成招呼蔣正邦:“等等再吃點。”
蔣正邦擺擺手,邊上樓邊道:“你自已吃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