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未經(jīng)管理的野外區(qū)域，由于雪層未被壓實，當某個脆弱層無法承受上層積雪壓力時，往往會發(fā)生斷裂，因此，常會發(fā)生因滑雪者而產(chǎn)生的雪崩事件。
蔣正邦所在那片區(qū)域手機信號沒有覆蓋，打電話不過是徒勞，因此陸砂撥打三次以后就放棄。
她也不知那邊的具體情況，向?qū)Ц嬖V她，蔣正邦一行人通過衛(wèi)星通訊聯(lián)系到了救援中心，已經(jīng)有直升飛機趕過去救援。
據(jù)說雪崩情況較嚴重，有人受傷，但具體受傷的是幾人、傷情有多嚴重，這邊的人一概不知。
趕過去也幫不了任何忙，反而平添麻煩，向?qū)ё屗诰频昴托牡却ㄖ?/p>
陸砂在房間待不住，來到樓下大廳，向?qū)闼黄鸬取?/p>
那位朋友Lewis也得知了消息，同樣心急如焚。
與陸砂見到面，心急火燎地說了一大堆，最后安慰陸砂：“不用擔心，這邊的救援團隊非常專業(yè)，處理過很多突發(fā)事件。Vincent也有這方面的應(yīng)急處理經(jīng)驗，你不用怕。”
陸砂點著頭，扯著嘴角努力想擠出些話，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嗓子像是被什么掐住了，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一句來。
Lewis善解人意的找著話題轉(zhuǎn)移她的注意：“我第一次見Vincent帶女朋友來這里，我知道你們感情一定很好，你一定非常著急。不過你不用太擔心，Vincent總能化險為夷。”
他的話讓陸砂怔然。
陸砂嗓音沙啞：“雪崩的話，會有什么結(jié)果？”
“每次事故都不一樣，有的人技術(shù)好，能死里逃生，結(jié)果不會太壞。”
“死里逃生？”她心間泛起一股涼意。
Lewis自覺說錯話，連忙補充：“這是最壞的結(jié)果！也要看雪崩大小，很多時候，大家都能安全無事，最多不過受點傷，骨折之類，養(yǎng)幾天就好。”
陸砂喃喃自語：“他那么忙，一年到頭也滑不了幾次雪，技術(shù)生疏了的話，該怎么自救？”
她不敢去想了。
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雪，雪越下越大，出于安全考慮，滑雪場已經(jīng)關(guān)閉了滑雪通道。
Lewis愈發(fā)擔憂：“該死的雪！救援難度更大了。”
陸砂望向紛紛揚揚的雪花，莫名其妙的，原本焦躁的一顆心，忽然間平靜下來。
她想到Lewis說的感情好。
在此之前，她對他只有迫切逃離。
半年對她而言太過漫長，從11月到5月，她總是盼望時間再快一點，好盡快掙脫這個囚籠，如今他出了事，可能受傷，也可能獲得更大更壞的結(jié)果。
——其實如果是最壞的結(jié)果，她也解脫了不是嗎？
但這么一想，她忽然又想起那天在清真寺，坐在她身邊臭著臉，卻為她許下心愿的蔣正邦。
想到那一幕，陸砂也說不清此刻是種怎樣的心情。
她以為他出了事她不會真的關(guān)心，但事實并非如此。
視線稍微模糊，陸砂下意識用手掌捂住眼，掌心一片濕潤。
天黑了。
Lewis是個不錯的朋友，一直在努力與救援隊取得聯(lián)系，一有進展便告訴陸砂。
他接了通電話，突然興奮叫起來。
陸砂抬眼看向他，他掛斷電話，笑著說：“救出來了，沒有人死亡，只有兩人腿部骨折，已經(jīng)送往醫(yī)院。”
“是他嗎？”
Lewis搖頭。
陸砂看著他，呆呆看了很久。很久以后，提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下，她呼出一口濁氣。
蔣正邦坐車回到酒店，進入一樓大堂，聽到Lewis叫自已名，他一回頭，目光卻定定落在Lewis身邊的女人身上。
女人面色蒼白，雖依然是那張平靜木然的臉，可他卻意外發(fā)現(xiàn)了幾分憔悴。
他腳步一頓，微微一愣。
然后，緩步朝她走近。
Lewis叫他，說些什么，他聽不見了，視線里，只有她那張彷徨的仿若靈魂出竅的臉。
“你沒事？”
他點點頭。
她望著他，忽然熱淚盈眶，接著眨了眨眼，眼淚被她逼了回去，努力扯出一抹笑。
她又恢復(fù)了平常那個對他客氣的樣子，可眼睛騙不了人，他望著那雙淚眼，心底的那座冰山好像在悄然融化。
“沒事就好。”
她問他：“為什么不接我電話？”
“那邊沒信號。”
“有信號了怎么不回？”
“忘了。”頓了頓，他溫聲解釋：“想著無事發(fā)生，那就不必回。”
她瞪他一眼，眼神恨恨的，卻撓的他心尖癢癢的。
他忍不住笑一笑，低沉著聲音又解釋：“我們分開滑雪，遇到雪崩的是另外兩位朋友。山里沒有信號，我們趕去救援，要等待救援團隊過來，也要先處理失血，所以耽誤了時間。”
然后他伸一只手，指腹輕輕撫摸她臉龐，發(fā)出一聲復(fù)雜低語：“我以為你會高興。”
——雪崩了，我以為你會高興。
陸砂喉嚨哽塞，一時間說不出話。
他低頭看她，目光溫柔凝視，又伸出一只手，捧她的臉，是肯定的語氣：“你擔心我。”
陸砂沉默著，待喉嚨那股哽塞消失，她輕聲道：“等待的時間我在想，如果你真出了事我該怎么回去？你把我拋棄在異國他鄉(xiāng)，我還得想辦法一個人回國。”
“你那么聰明，想回國輕而易舉。”
“的確很容易，可是一想到要輾轉(zhuǎn)那么多次，坐那么久飛機，就越痛恨你把我?guī)磉@個鬼地方。”
男人輕笑：“你撒謊。”
“我只說實話。”
他漸漸不笑了。
看著她，望著她水光盈盈的眼睛，忽然俯下身，親吻她眉下那顆痣。
她閉上眼，感受他唇瓣溫度，帶一點雪的涼意。
然后他抱住她，緊緊地、用盡一切力氣，似乎要將她融進骨血。
陸砂身體僵直兩秒。
她也伸出手臂，抱他寬闊后背，回以他深切的擁抱，閉著眼，短暫沉浸在這個失而復(fù)得的懷抱之中。
明明是這樣壞脾氣一個人，明明她應(yīng)該對他的安危無動于衷，可看到他活著出現(xiàn)在自已跟前那一刻，內(nèi)心深處，卻有喜悅破土而出。
說不清為什么，當一切枷鎖褪去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已對他并沒有想象中的討厭與抗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