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青突然給秘書打來一通電話,語氣焦急至極,秘書不敢怠慢,轉接內線給蔣正邦。
“我看著陸小姐呢,我們幾個人都看著她。她早上起來心情不錯,說要我陪她出門逛逛街買衣服,碰到一家冰室,排了好多人,她叫我去打包一份魚丸面,我怕她走丟,還讓阿珍出門來看著她,我才走。阿珍說陸小姐去上個廁所,結果一直等,一直都等不到人。”
蔣正邦靜靜聽著,對結果已有準備,不曾憤怒。
闔了闔眼,眉宇間盡是疲憊。
阿青聲音都帶了哭腔:“陸小姐還懷著孩子,我怕她出事。她對香港不熟,我又怕她迷路。蔣總,是我工作沒做好,對不起。”
蔣正邦沒有心力去寬慰她,也懶得發脾氣,低聲道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事情安排下去,他已無心思工作。
商華位于中環,擁有幾層高層的敞亮辦公地,而他所在的這間辦公室,有著最廣闊的視野,抬眼望去,入目盡是高聳潔凈的摩天大樓,澄澈寬闊的維港近在眼前,接觸到的是最極致最震撼的繁華。
身在高處,樓下眾生皆是螻蟻,動一動手心便似乎能掌握旁人命運。
可機關算盡,回頭來看,才發現偏偏有些微小人物影響局面。
秘書又打來內線,他細細聆聽。
“陸小姐已經乘坐地鐵離港。”
她想離開,總有辦法。
這樣的局面,他也不想真的困住她。
他掛斷電話。
寂靜辦公室內,男人沉默著,一言不發。
陸砂不告而別,港鐵轉深鐵,又轉高鐵,幾個小時后,她拖著疲累身軀再次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。
出站時,微風拂面,她恍如隔世。
回到那套租在郊區的房子,房子里空無一人,妹妹陸蔚已經不在,而她也在此時才想起來,母親住在姑姑家,由姑姑陪伴。
陸砂將自己扔在沙發,睡了很長一個覺。
這一覺罕見的并未做任何夢,她沒被任何夢魘困住,睡得很沉,似是要把從前缺失的睡眠一并補回來。
久到醒來時,她以為時間才過去幾個小時,一睜眼,卻已是翌日天明。
身體終于恢復生機,饑餓感傳來。
陸砂走去廚房給自己煮一包泡面,在廚房發現一塊過年時的臘肉,一些回憶涌上,她移開目光,面無表情地開火燒水。
熱氣氤氳,泡面香味傳來,陸砂端著泡面去到餐桌,一口一口吃著,安靜吃完整整一碗。
仍然餓,但大半精力恢復,她已懶得再去覓食。
打了輛車,準備去姑姑家。
窗外風景又有變化,比上次更翠綠,更有生機。
陸砂沒有提前告知姑姑,她出現在門口,姑姑很驚訝。
“砂砂,怎么突然回來了。”
陸砂強撐著笑:“離開太久想我媽了。媽媽住姑姑家這么久,怕打擾到你們,我想看看媽媽現在情況怎么樣。”
姑姑迎她進屋:“哪有什么打擾不打擾,都是一家人。你還給我打錢,我哪能收?退回去了你不要再給我打錢了,太見外!你媽媽現在狀況好多了,我們總聊天呢,白天一起看電視,有時候吃過晚飯就拉她出去跳跳廣場舞,她也愿意出門。你阿姨呢,也來看過她幾次,想接她去鄉下住,又怕讓她觸景生情。”
親戚們都很好,陸砂垂下眼,藏住眼眶濕潤。
駱葉梅在房間里睡覺,頭發仍舊大片都是白的,陸砂偷偷看一眼,退出去。
姑姑拉她到沙發坐。
“怎么突然回來?你男朋友呢?是不是吵架了?唉,也不知道你什么時候談的,人看著還不錯,砂砂,你要是能定下來,有個家庭,你媽媽心里也會高興一點。”
姑姑拉著她的手話家常。
陸砂安靜聽著,神思卻游離。
想起那個人,給予她甜蜜,也給予她安慰,最后卻讓她明白,她不過是一個被蒙住雙眼的可憐小丑。想至此,痛苦與屈辱朝她涌來,使她心潮劇烈翻滾,幾乎無法呼吸。
交談半晌,駱葉梅也醒了,看見陸砂,雙眼泛起亮光,揚起慈愛笑容。
“砂砂,你來了。”
母親心情雀躍,想給她做拿手好菜,風風火火走進廚房忙活。
姑姑攔住陸砂,嘆氣:“你媽媽看到你高興,想給你做,你讓她做吧,她心里會好受一點。有活干著,別的事情就想不起來。”
陸砂點頭。
在沙發坐了很久,想去上個廁所,起身時,眼前突然一陣暈眩,陸砂只覺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清。
人醒來時,已經在醫院。
母親欣喜又激動,緊緊握住她的手:“沒事,沒事,醫生說你太累所以身體才暈倒,多休息,多休息就好。”
她叫醫生進來檢查,醫生例行公事講:“沒什么大礙,回去要多休息,不要干活,好好給她補一補身體,她有點低血糖。胎兒很平穩,這點你們可以放心。”
駱葉梅連連道謝。
醫生即將離開,陸砂突然叫住她。
平靜問:“你們的流產手術怎么預約?”
醫生一愣:“你現在的狀況不建議做流產,孩子也很健康。”
“怎么約?”陸砂重復。
醫生便道:“早上去婦產科掛號,做一些檢查,手術時間要產科醫生決定。不過,你這個月份應該要做引產手術,太傷身,還是勸你們多考慮。”
陸砂道一句:“多謝。”
駱葉梅復雜看著女兒,醫生走后,低聲默默問:“真的想好?”
陸砂點頭。
閉上眼,以為不會難過,可當真正做出這個決定,卻又有難以言喻的悲傷席卷而來。
讓她鼻尖發酸,胸口鈍痛,呼吸都嗆人。
駱葉梅為她將被子往上提,輕拍她的手臂,以作安慰。
被子下,陸砂一只手撫上小腹,有一個生命,但不久后將要離自己而去。
眼角有淚水涌出,但她沒有哭。
感受到母親的手為自己拭去淚水,那雙手粗糲溫柔,也讓她愈發悲傷。
入住婦產科病房那日,母女連心,母親感知到她的不舍,和她說:“砂砂,如果后悔,還有退路。”
陸砂望著醫院天花板,靜默很久。
很久以后,輕輕搖頭。
吃米菲前,也許是即將要離開這個尚未親眼見過的世界,她感到小腹似有微微顫動,似是生命的抗議,也或許是她的錯覺。
有幾秒怔愣。
陸砂依然沒有反悔。
只是闔上眼,淚水落下,她伸手平靜擦去眼淚。
不會后悔。
以后,他會有他的孩子,也許她也會有她的孩子,但不會再有他們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