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包廂內,蔣正邦抽一支雪茄,他的臉始終處在陰影里,只隱約瞧見嘴角勾起的弧度。
眼睛里想著什么,無人知曉。
不久后,包廂門從外打開。
門外經理滿面笑容,在他身后跟著幾位雙手托著白馬莊園酒瓶的長腿美女。
陸砂呼吸微微一滯。
女人們只穿著比基尼,性感身材在昏暗燈光下更顯誘惑。
美麗的臉龐上睜著一雙野心勃勃的眼睛,正直勾勾盯著沙發上的幾位男士。
經理彎腰極其恭敬的與蔣正邦說著什么,陸砂只覺得大腦嗡嗡的。
蔣正邦輕飄飄掃了她一眼,沒理她。
待經理走后,女人們扭動著身軀,雙眼魅惑,展示自已的完美身材。
陸砂覺得簡直荒謬——她好像進入了某種秘密的選美基地。
很快有男人做了選擇,那位美女很有眼色地坐上了男人大腿,飽滿的胸脯有意無意地蹭著男人手臂,一邊姿態親密地為其倒酒。
而那位男士,陸砂曾在某次財經新聞里見過,是很彬彬有禮的一位專家。
蔣正邦一直懶散摟著她的腰,很敏銳地察覺到陸砂身軀的僵硬變化。
他在她耳邊輕嗤:“受不了就滾蛋。”
反正,整天對著一具木頭他也有點膩了。
嘗試過了,當初那點特別感便逐漸消失。女人的身體都大差不差,她有什么特別?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,影響心情。
今日就讓她明白,她和那些女人沒有什么不同,對她而言他是救世主,他有那么多選擇,卻偏偏遞給她希望。
她應該感恩戴德才對。
陸砂攥著裙擺忍耐,蔣正邦始終沒做選擇。
直到剩下最后一位美女,那人有些求救般地看向他,也同時對上了陸砂的目光。
四目相對間,陸砂有種可悲的覺悟——其實在這些男人心里,她和被挑選的女人們有什么不同?
都是一樣的。
這種認知讓她幾乎將自已立馬貶低進了塵埃里,而出于某種可笑的同情心理,她掙脫開蔣正邦的懷抱,默默騰挪到沙發角落,好為他們騰出位置。
蔣正邦冷笑。
身邊落座一位陌生女人,女人臉上剛剛揚起討好笑容,便聽這位英俊男士輕輕吐出一個字——“滾”。
聲音冰冷,毫不留情。
她眼眶泛起水花。
包廂里傳來淫言穢語,陸砂再也忍受不住,拿起包沖出門去。
蔣正邦緊隨其后。
他拉著她的手大步離開,進入電梯,按了18樓。
陸砂緊緊抿著唇,身體控制不住的輕顫,那股縈繞喉頭的惡心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抵達樓層后,男人將她拖至房間內,一合上門,便緊箍著她的腰,粗暴的吻落在她臉上。
這一夜陸砂很難進入狀態,而他也是從未有過的粗暴。
一切結束后,陸砂拖著酸痛的身體走進浴室洗澡,熱水落下,一并帶走她的眼淚。
不知為何而哭,大概是因為她還殘有一些羞恥心與自尊,讓她在意識到自已被羞辱以后,還會感到難堪。
翌日清晨,五萬塊如期而至。
開車路上,二人始終沉默。
在一個紅燈路口,男人突然開口:“不是想回家嗎?送你去高鐵站。”
陸砂并不知他的深層含義,也不知蔣正邦此刻已經打定主意與她切斷聯系。
與她做愛,讓他內心始終不好受,他不喜歡這種感覺,也連帶著不想見到這個女人。
陸砂道:“謝謝。”
又是沉默。
陸砂接了通來自母親的電話,她低聲道:“我今天回去。嗯,小蔚怎么樣?好,你不用擔心我。嗯,他人很好,對,是很好的朋友。姨夫轉院了啊?好,我一到站就去看他。”
這一通電話持續很久,陸砂終于應付完母親。
此時是早晨九點出頭,陽光明媚,生機勃勃,車窗內很明亮,只是蔣正邦那邊,始終被陰影環繞。
他在陸砂結束通話后,笑了一聲。
“陸砂,你恨我。”他語氣篤定。
陸砂沉默兩秒,搖頭:“蔣總,我不恨你。”
“其實,你不應該恨我,也不應該討厭我,坦白而言我的確幫助了你,不是嗎?真正讓你自已走到如今這個境地的,是你自已。”
男人語氣冰涼,帶著譏諷,也帶著商業談判時的客觀與犀利。
他接著道:“這是你為你自已選擇的困境,沒有人逼你,是你主動自愿為你妹妹的人生負責,承擔太多本不應屬于你的責任,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。”
陸砂靜靜聽著,并不反駁,也像是默認。
這些道理,她自已何嘗不清楚?
男人話鋒一轉,陸砂居然從他的話語里聽出幾分惱意。
“你妹妹有為你考慮過?你做了這些她可曾好好感謝你?記得你的好?為什么要管一個累贅?為一個累贅獻祭自已的人生?”
此刻,蔣正邦倒像是那個為她鳴不平的人。
陸砂扭頭看向馬路景色,快到高鐵站了。
陽光很大,仿佛要曬干她眼底的霧氣。
蔣正邦講完以后,陸砂沉默好久。
然后,她聽到自已聲音平靜訴說:
“我讀高中時,她還很小,學校里拿到名次,得了獎品,是老師自已買的進口零食,她舍不得吃,一直留著,等我放假從學校回到家,興高采烈地拿給我。
“有一年我身體不好去醫院檢查,拿錯報告,我以為得了癌癥需要換腎,她哭著說姐姐我的換給你,你不要死。那時她不算小,已經懂事,知道失去一個腎意味什么。
“后來她讀大學,胸口有一個很大結節,醫生說不做手術可能會發展成癌癥。她二十歲不到,很害怕,可是家里條件不好,她不想讓我們操心,一個人偷偷打工攢錢,去醫院里做了手術,我和媽媽是在一年以后才知道。”
陸砂訴說時,有眼淚從眼眶滾落,她面無表情用指尖擦干,繼續講:
“那時我想,她一個人躺在手術臺的時候,該有多害怕?她以前很懂事,從不跟我說自已的困難,有了錢,就想著給我買名牌。也許她后來走錯了路,虛榮過,任性過,但她始終是我的妹妹。”
陸砂聲音不曾哽咽,講述過往時,她也并不期待能得到蔣正邦理解。
她最后道:“作為家人,我不能拋棄她。”
車子抵達高鐵站了。
陸砂輕輕擦拭眼淚,陽光照的她臉上細小絨毛清晰可見,眼睫的淚珠閃爍盈盈水光,落在蔣正邦眼里,卻似乎散發別樣光芒。
蔣正邦停著車,看她看的失神。
她臉龐沉靜,在陽光下美得驚人,又有一種莫名的悲憫之感,這一瞬間,蔣正邦在她近乎愚蠢的對家人的責任里,似乎看到了一種圣潔光芒。
他望著她,卻想到了圣母瑪利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