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香港中環中銀大廈旁,太平山腳下,落座一棟有著一百多年歷史的圣約翰大教堂。
禮拜三下午一點多,教堂內會放送免費音樂會,那時常有市民與游客過去聆聽,氛圍祥和寧靜,音樂會后,大家三三兩兩散開閑逛。
有的走去太平山頂,有的去中環購物。
幼時,母親羅美慧常帶著蔣正邦在周日去往圣約翰大教堂做禮拜。
羅美慧是虔誠的基督信徒,也認為兒子應該繼承自已的信仰,因此將蔣正邦安排進了唱詩班。
神圣教堂內,蔣正邦與唱詩班眾人手捧贊美詩集,歌頌上帝和耶穌。
他瞥見母親平靜面孔,即使在頌歌之下也難掩眼眸憂愁。
他默默將母親神色盡收眼底,頌歌過后,虔誠聆聽神父宣講教義。
回程路上,羅美慧拉他手腕,絮絮叨叨講:“你今日呢好像有點不在狀態,這樣不行,你要聽阿媽講的,唱歌時眼睛不要亂看,可以看禮贊,也可以看指揮,但是不要看那些做禮拜的人。他們有什么好看的?個個心懷鬼胎,不知懷的什么心思。
“我們要誠心信仰上帝,如此才能得到上帝偏愛。心愿也可成真。”
羅美慧的心愿是什么?年幼的蔣正邦目光涼涼,望向窗外洋紫荊,想到了已有一周未歸家的父親。
母親念叨完,輕嘆一聲,又湊在他面頰親了一口,他臉上沾了紅唇印,母親伸手輕柔為他擦拭,將他摟進懷里,柔聲念叨:“阿媽希望你出息,日后要比你阿爸有能力。他不管你,才不知道我們Vincent有多聰明,你要好好長大,做羅家依靠。”
說話間,羅美慧的擁抱驟然收緊,尖銳指甲嵌進蔣正邦手臂皮肉,他疼的抬頭,卻見羅美慧面色陰沉,黑的像能立馬沖出車去殺人。
“停車。”
羅美慧冷聲吩咐司機。
蔣正邦也扭頭看去,只見那已有一周未見的父親,此時正摟著一個身材高挑留著及腰大波浪的女人,女人手邊牽一個三四歲模樣小男孩,三個人其樂融融走向太子大廈。
羅美慧猛然一開車門,蔣正邦獨坐后排,只見母親氣勢洶洶沖到那三人跟前,兇猛的巴掌甩到那女人臉上,接著,又甩到蔣業成臉上。
那日是陰天,他始終記得。
司機停好車,叮囑他千萬別亂跑,然后小跑過去,阻止那場難堪糾紛。
豪門之中男人有正房,在外頭有小花小草并非秘事,更何況在港澳地帶。
只是羅美慧自幼是家中獨女,被父母捧在手心長大,香港未回歸時父親在布政司擔任最高職位,是港督副手,家世如此顯赫,又怎會輕易容忍丈夫偷吃?
關于蔣羅兩家聯姻,也曾被香港媒體大肆報道。
蔣正邦祖父是從大陸偷渡過來的船客,做大佬的馬仔得一棲身之所,刀山血海里拼出旺角一家賭場,借賭場發家,此后轉行做船業生意,逐步成為赫赫有名的船艇大亨。
只是往日發家史總有些黑點,待香港回歸后蔣家總要徹底做清白生意,尋尋覓覓,覓中了羅家。
蔣家看中羅家權力,羅家看中蔣家錢財,羅美慧又對年輕英俊、長著一副好皮囊油腔滑調的蔣業成一見鐘情。
兩家一拍即合,成就一樁美談。
結婚不過半載,羅美慧便發現丈夫曾有一初戀情人,二人婚后初戀情人回國,又與丈夫私底下藕斷絲連,羅家小姐怎能忍受這種欺瞞?
當即沖到狗男女愛巢持槍對峙,那日擦槍走火,差點惹出人命。
兩家家長協調之下,總算過了一段安生日子。
此后,蔣正邦出生,蔣業成又控制不住風流本性,借口接手家業事務繁忙,常常不歸家。
羅美慧心知肚明,一顆熾熱的心雖冷卻,可脾性尚未磨滅,按耐不住時,總要與他吵上一吵。
那個陰天,蔣正邦坐在后排,目睹父母在大庭廣眾之下糾纏,父親強硬摟著母親進了車內,司機不敢多做停留,連忙開車回到白加道。
期間,父母二人互相怒罵指責、爭吵,蔣正邦一雙耳朵避無可避,沉默任那些污言穢語灌進耳內,觀賞窗外洋紫荊。
鋼琴老師已在蔣家公館等候多時,對這一幕見怪不怪,只微笑與蔣正邦講:“我們今天繼續練《莫扎特奏鳴曲》。”
蔣正邦朝老師點點頭,換了套衣服,來到琴室,坐在那臺定制斯坦威前,按下琴鍵。
“同她吃個飯而已,你還要我解釋多少次?你這樣鬧很好看是不是?你想讓大家都看看我們有多糟糕?”
“只是吃飯啊,你要不要我去查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啊你個撲街!”
“講又講不通,你去查,去查!大不了離婚!”
琴室外傳來二人爭吵,琴室內回蕩著《莫扎特奏鳴曲》的樂聲,鋼琴老師指出他的不足之處,他細細聽講,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。
教學進行時,羅美慧突然沖了進來,因憤怒而通紅的臉猙獰向他咆哮:“難聽的要命還彈什么彈!學又學不會,和你老竇一樣死蠢,生叉燒都好過生你!”
琴聲戛然而止,鋼琴老師被嚇到,連連道歉后,安慰蔣正邦幾句,便說今日有私事要早些回家。
蔣正邦識趣點點頭。
琴室又只剩自已一人。
他指尖覆上琴鍵,繼續那首奏鳴曲。
一曲終了,傭人廖姐輕敲房門,托盤里端一碗牛奶燉蛋。
廖姐笑著說:“少爺,彈累了就歇一歇,吃碗牛奶燉蛋,廖姐陪你打網球啊。”
蔣正邦微笑,在廖姐跟前將甜品吃完,此時,外頭爭吵的兩人已經消停了,天色也愈發陰沉,廖姐遺憾說:“好像要落雨了。”
他走出房門,蔣業成已不知去向。
家中祭壇上,擺放一尊圣母瑪利亞像,圣母雙手合十,仁慈悲憫,憐愛信徒。
羅美慧站于圣母瑪利亞像前,默默點燃一根蠟燭,無聲的流淚禱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