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蜿蜒,仿佛沒有盡頭。
蘇見歡每抬起一次腿,都覺得腳下墜著千斤重物,羅裙的下擺早已被晨露和塵土打濕,黏膩地貼在腳踝上。
她喘息著,白皙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眼前陣陣發黑。
就在她意志將要潰散,覺得自已再也走不動一步時,一陣沉悶而浩大的聲響,穿透林間的鳥鳴,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。
那聲音起初像是遠方的夏日悶雷,連綿不絕,隨著她下意識地又往前挪動了幾步,那雷聲便化作了千軍萬馬奔騰的轟鳴,震得人心口發麻。
她猛地抬頭,只見前方路口的青石上,云流華正靜靜地站著,一身白衣在山風中微微拂動,恍若謫仙。
他看著她狼狽的模樣,眼中沒有半分催促,只是溫和地笑著。
“夫人,就在前方。”
那聲音清朗,像是給蘇見歡注入了一股力氣。
她咬了咬牙,提起精神,朝著他走了過去。
繞過那塊青石,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。
蘇見歡的腳步瞬間頓住,呼吸也為之一滯,眼睛因眼前的景象而微微睜大。
只見一道巨大的白練從青黑色的懸崖峭壁上奔涌而下,仿佛是天河撕開了一道口子,將滿天星辰盡數傾瀉于人間。
瀑布重重地砸在下方的深潭里,激起萬千碎玉,水汽蒸騰而上,化作一片蒙蒙的薄霧。
陽光穿透霧氣,映出一道絢爛的虹橋,七彩的光暈隨著水霧的飄動而變幻,美得不似凡間。
那磅礴的轟鳴聲此刻近在耳邊,卻不再是嘈雜,反而像是一曲壯麗的樂章,洗滌著耳膜,也沖刷著她身體里每一絲的疲憊。
蘇見歡怔怔地看著,只覺得走了那么久的山路,受了那么多的累,在看到這般壯闊好看的景色時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“夫人,您慢些。”
春禾和秋杏也累得不輕,但她們常年勞作,體力終究是比蘇見歡好上許多。
兩人趕上前來,一左一右地扶住她,看到眼前的瀑布時,同樣是滿臉的驚嘆。
跟在她們身后的方亞,臉上則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,他湊到兩個丫鬟身邊,壓低了聲音炫耀道:“怎么樣,這地方不錯吧?每年我都會跟著公子來這邊游玩,這還只是秋日的景致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繼續說道:“你們是沒見過冬日里的時候,那才叫一絕。
整條瀑布都會被凍住,從上到下,凝成一座巨大無比的冰雕,在日頭下泛著幽藍的光,就像是一整塊美玉雕成的山,那些掛下來的冰棱子,比劍還鋒利,那才叫真正的壯觀。”
蘇見歡從美景中緩緩回過神來,目光四處眺望,就看到云流華不知何時已在潭邊的一塊平整大石上,讓隨從鋪好了坐墊,擺上了一套小巧的茶具。
她臉上露出一絲驚訝。
云流華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,抬起頭對她溫和一笑,揚聲說道:“在這瀑布之下,聽著水聲飲茶,別有一番滋味。夫人,過來嘗嘗我新得的君山銀針。”
他伸手做了一個“請”的姿勢。
蘇見歡微微挑眉,欣然點頭,提著裙擺走了過去,在他對面安然落座。
云流華提起紫砂小壺,將滾燙的水注入茶杯中,嫩黃的芽尖在水中根根直立,上下沉浮,宛如新生。
他將一杯茶推至蘇見歡面前。
她伸手接過溫熱的茶杯,指尖傳來恰到好處的暖意。
瀑布濺起的細微水珠被山風裹挾著,輕輕拂在臉上,帶來一片清涼。
茶的醇香,水的甘冽,還有空氣中草木的清新,一同沁入心脾。
兩人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對坐飲茶,耳邊是永恒不息的瀑布轟鳴,眼前是虹橋與水霧交織的絕景,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都慢了下來。
而在他們身后,百步之外的密林深處,兩名穿著勁裝的暗衛隱在樹冠的陰影里,其中一人正手持著一支炭筆,在一本小巧的冊子上迅速記錄著什么。
冊頁上,赫然是幾行清秀的小字:
“巳時三刻,至一線泉。夫人見景而喜,疲憊盡消。云公子邀其于瀑下飲茶,二人對坐,相視而笑,氣氛融洽。”
啪嗒。
御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,這聲清脆的斷裂聲便顯得格外刺耳。
元逸文手中的那支紫毫毛筆,應聲而斷,一滴濃墨濺出,污了面前攤開的奏折,也染黑了他手背上暴起的一條青筋。
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暗衛飛鴿傳書送回來的那張薄薄紙箋,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句“二人對坐,相視而笑,氣氛融洽”之上。
周遭伺候的太監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,齊刷刷跪了一地,偌大的殿內,只聽得見此起彼伏的、壓抑不住的哆嗦聲。
誰都不敢抬頭,生怕撞上那雙醞釀著雷霆風暴的龍目。
“都滾出去。”
一個字,從元逸文的齒縫間擠出,聲音不高,卻帶著冰渣,凍得人骨頭發疼。
“奴才(奴婢)告退!”
太監宮女們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朝殿外退去,不過瞬息之間,空曠的御書房便只剩下了兩人。
每個人沖出殿門時,后背的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。
夏喜沒能走。
他是太監總管,是皇上最貼身的內侍,君主的怒火,他必須第一個承受。
他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,卻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。
“陛下,息怒,龍體為重啊。”
元逸文猛地將手中那半截斷筆砸在地上,豁然起身。
他煩躁地來回踱步,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。
那個女人!那個女人!她竟敢如此!
豐付瑜可真是,他怎么就讓她出去了?難道不知道攔一欄嗎?
出去后,她便這般沾花惹草,四處留情嗎?
先是通州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如今又是徽州這個什么云公子!看雨,飲茶,觀瀑!好,好得很!她倒是真會享受!
元逸文一想到暗衛信箋上描繪的畫面,蘇見歡對著別的男人巧笑嫣然的模樣,就覺得一口氣堵在心口,上不來也下不去。
他怕,他怕再過幾個月,她當真會領著一個什么所謂的面首回到京城,只要想一想,他就覺得自已要被氣死。
與通州那個少年相比,這個云流華更讓他怒不可遏。
那少年不過與她的小兒子年歲相仿,他雖看著不爽,心中卻也知道翻不起什么風浪。
可云流華不同。
暗衛送來的第一份情報里,就清清楚楚地寫著他的底細。
徽州云氏嫡長子,名滿江南的才子,現在掌管的是家中茶莊的生意,更重要的是,年二十五,至今未曾娶妻。
元逸文想到這幾個字,捏緊的拳頭便發出“咯咯”的脆響,仿佛要將誰的骨頭捏碎一般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,殿內的低氣壓幾乎讓人窒息。
夏喜將頭埋得更低了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“傳暗十。”
元逸文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那股外放的暴怒已經盡數收斂,化作了更令人心驚的陰沉。
夏喜聞言,心中一凜,不敢有絲毫耽擱,連忙應道:“是,奴才這就去傳。”
他躬著身子,一步步倒退著出了御書房,這才敢轉身,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快步去傳令。
不多時,一道黑色的鬼魅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中,單膝跪地,頭顱低垂。
“屬下在。”
元逸文緩緩坐回龍椅之上,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,目光幽深地看著殿外明晃晃的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