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地點設在一處人工小島，小島被海水包裹，與城市形成了天然的物理隔離，只通過一條私人橋梁與主路相連。
驅車逐漸駛近，一棟極簡主義風的別墅便出現在眼前。
大門由安保打開，幾個穿長袍的阿拉伯男人站在門口，蔣正邦從后座出來，面帶客氣微笑，那幾人上前幾步，也露出熱情笑容，與他握手。
陸砂入鄉隨俗頭上戴一條白色頭巾，一雙眼睛與那幾個阿拉伯男人對視上，客氣點點頭，脫鞋進入室內，很快就有人把她帶去女眷那邊。
男女分開用餐，此地的規矩。
陸砂見到昨天那位中國女人，異國他鄉能夠有熟悉面孔作伴，她稍稍安下心。
女人朝她微笑：“過來這里。”
這邊不只她們兩個，還有幾位當地女人和小孩，女人們身著長袍，陸砂見中國女人與她們行了貼面禮，這才坐回位子。
女人做出自我介紹：“我叫祝心，你好。”
祝心不同于白天的淡漠，今夜嘴角始終掛有淡淡笑容，貼心為陸砂介紹當地餐食甜品。
耳邊響起陌生的語言交談聲，陸砂看一眼餐桌邊的女人們：“我沒想到晚飯有這么多人。”
“平常人很少的。”祝心撥弄著餐盤里的駱駝肉，道：“有時候家里就我一個。這次我丈夫臨時起意，叫上了他弟弟妹妹一家。”
“你丈夫家族很大。”
祝心笑笑：“這還只是一小部分成員。”
“人丁那么興旺？”
“當然，這邊的男人可以娶四個老婆，所以生的孩子也多。長久繁衍下來，在路邊都可能遇到至親。”
“來之前就有聽說過。”
駱駝肉雖算不上腥，但不合口味，陸砂面不改色咽了下去，繼續道：“想來這邊本地人富裕，都養得起。”
“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娶四個。”頓了頓，祝心面色如常：“我丈夫娶了兩個。”
陸砂一時頓住，驚詫于她的坦誠。
祝心沖她一笑：“不必驚訝。”
陸砂怔了怔，小心翼翼問：“在你之前，他已經有一位妻子，還是？”
“在我之前他已有妻子，我能進門，必須得經過他妻子同意。”
祝心面上笑容消失，一張臉又歸于之前的平靜。
她慢慢用刀具將駱駝肉切碎，送入口中，細細咀嚼著。
她表情并不像在享受美食，只是在重復一個機械式的動作。
陸砂見她聊起這段往事似乎并不愉快，于是貼心尋找別的話題。
“原來是這樣，不過現在你收獲了幸福，那就夠了。今晚我真是有口福了，吃到了正宗的當地菜。”
祝心看出陸砂的勉強，出聲道：“吃不下去還有飯后甜點，留著肚子等一等。”
陸砂便識趣放慢進食速度，偶爾吃一小勺食物，喝一口濃湯。
湯倒是很鮮——原料是來自阿富汗瓦罕走廊地區的羊，這種羊以野生郁金香根為食，整只羊腿經廚師長時間恒溫慢煮，直至骨肉分離，將肉丟棄，只留那一鍋濃湯。
這頓難熬的晚飯終于結束，祝心接待完夫家的客人，提出帶陸砂在別墅逛逛。
別墅特別大，室內裝修極具特色，顯然是由頂級設計師設計。
陸砂輕輕撫摸眼前泛著淡淡幽藍光芒的墻壁，入手的觸感光滑且冰涼，與石頭的冰冷不同，是一種溫潤如古玉的質感。
“是從巴西運過來的帝王玉。”
“一面墻都是？”
“都是。”
陸砂暗暗驚嘆這家人的壕氣，又多摸了幾下：“難怪摸起來手感不一樣。”
走走停停，又見到遠處一塊巨大停機坪，坪上還停了一架直升飛機。
“他有時候會自已開飛機過來，對了，我想起來。”祝心語調高昂：“這邊社區有私人沙灘俱樂部和游艇會，不對外開放的，里面每到傍晚都很熱鬧，好多外國人開party，你想不想去？”
“不了，人太多我放不開。”
“唉，”祝心嘆息一聲：“要是沒結婚我肯定要去，我還挺喜歡熱鬧的。但是結婚了，就得時時刻刻注意自已合不合規矩。”
陸砂趴著欄桿，默然許久，還是輕聲問她：“你每天都要穿這身袍子嗎？”
“嗯，每天。”
“夏天也穿不會太熱？”
“倒沒有這個困擾，我幾乎沒有受過難熬的炎熱。”
“偶爾會不會懷念沒穿這身袍子時的日子？”
祝心微微瞇眼，迎著晚風，此時沉默了下來。
“每次出去購物，都會買一堆當季新品，但只有結賬那一刻是開心的。衣服穿在身上，可其實并沒有穿出去，那時就覺得無趣，只有包包還能讓我感到些許慰藉。以前讀書時總想著要是有錢就好了，可現在，金錢卻只是一堆數字。我享受的是買入和丟棄的過程。”
“往好處想，還有金錢能夠給予安慰。”
祝心點點頭，笑容復雜：“已經過得比大多數人好，就沒必要再去和別人抱怨什么。說多了，平白讓人厭煩。”
陸砂自幼擅長察言觀色，很容易便窺探出祝心笑容底下深藏于心的苦悶。
想了想，陸砂問她：“那么，你要不要和我吐一吐苦水？”
人很奇怪，面對萍水相逢的人，總容易生出太多傾訴欲望。
大概是太久沒有碰到一個投緣的中國面孔，祝心在今夜也真的生出幾分傾訴的念頭。
“認識他時，我剛剛大學畢業，被公司派到這邊做項目，一次酒會碰到了他。”
憶起過往，那些甜蜜便也隨著記憶再一次將她擁抱，她不禁微微一笑，心中有無限喟嘆。
“他長得英俊，又幽默風趣，還多金大方，你說，我才剛剛畢業，面對這樣的誘惑，怎么拒絕的了？那時我想，我們是自由戀愛。”
說到這里她停頓數秒，深深呼吸。
有些話語到了嘴邊，又被她咽下。
“要娶一個外國人不是件易事，我們都做了很多妥協。”
“妥協？”
祝心點點頭，聲音縹緲：“我跟隨他的信仰，成為一名穆斯林——只有這樣，才能與他結婚。而他，因為要娶一個外國女人，被父母嚴厲斥責，從此失去家族企業繼承權，當然，還保留分紅權利。”
陸砂聽的久久沒有回神：“你們的愛情蕩氣回腸。”
又補充：“也都為對方付出很多。”
祝心笑笑：“現在看以前，像做夢一樣。”
有個小女孩跑過來，抱住祝心大腿，小女孩仰起頭，是一張漂亮的混血臉蛋。
祝心面上揚起慈愛笑容，這一刻，母親光輝自她面頰散發。
二人用阿拉伯語交流，陸砂只聽懂幾個類似“媽媽”的音節。
女孩昏昏欲睡，祝心抱她進屋，將她放在床上，耐心哄睡。
陸砂望著女孩恬靜睡顏，輕聲道：“你女兒很可愛。”
“我的心肝寶貝。”
祝心親了親女兒：“一個女兒已經足夠。”
陸砂贊同：“生育太辛苦，我也只想擁有一個女兒。”
祝心卻道：“但他說一定要生個兒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