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心說到做到，準時派了人來酒店接陸砂。
司機開車送她出了城區，來到距離有些遠的一所莊園。
車子進入園內，水池邊椅子上坐著一位長袍年輕男人，男人容貌英俊，一只手搭在一頭成年雄獅身上，一下一下輕輕撫摸。獅子瞇著眼，模樣溫順，也似是主人的撫摸讓它極其舒適，昏昏欲睡的模樣。
男人離陸砂遠，十分紳士禮貌地沖她微微一笑。
陸砂客氣回以笑容，與祝心見到面，想到進門時瞧見的那頭大獅子，仍舊心有余悸。
“不怕嗎？”畢竟是野獸。
祝心笑道：“從小養到大，它們經由人工馴養，性子比較溫順。當然，為了避免一些意外情況，每次和它們接觸前飼養員都會先將它們喂飽，所以你可以放心?！?/p>
祝心從飼養員手中接過一頭小獸，姿態親昵含笑，如同在逗一個尋常寵物。
“你看，很可愛是不是？它出生時就養在這里，我常來看它，它還認得我呢。”
祝心將小獸遞給陸砂，陸砂硬著頭皮接過，心中本還害怕，但小獸意外乖順，趴在她懷中，一動不動。
陸砂笑起來：“它好可愛，抱起來好舒服。不過，長得有點奇怪?！?/p>
“當然奇怪，它是獅虎獸。”
“獅虎獸？”
“雜交品種，最漂亮的一只?！?/p>
陸砂逗一逗這只幼小獅虎獸：“你好漂亮?！?/p>
客人開心，作為主人的祝心也開心，帶陸砂去別處。
“還有別的小動物，我帶你看看?！?/p>
莊園占地面積極廣，動物也多，每頭動物都配有專門飼養員，陸砂再次驚嘆這家人的財力。
“你不用驚訝?！弊Ｐ恼f：“Vincent也養得起，只是國內不允許。”
“其實養幾只動物在身邊，讓它們吃好穿好，總比放去野外艱難求生好的多，你說是不是陸砂？”
陸砂總覺得她話里意有所指，蹲下身撫摸一只幼虎，模棱兩可道：“每頭動物都各有命，在野外擁有另一番天地，或許也會生活的很好。”
“但慘死的機會更大?！?/p>
兩個女人坐在露天沙發休息，也就在這時，有人走來說了幾句什么，祝心眉心驟然一蹙，又緩緩變得平整。
她無所謂笑了笑，點點頭，那人又離開。
“有什么事嗎？”陸砂擔心自已誤事。
祝心搖頭，面色平靜：“阿伊莎突然高燒，他過去看看。”
“阿伊莎？”
“大老婆的女兒?！?/p>
陸砂一時默然。
漫長的沉默中，祝心將獅虎獸交給飼養員，喝一口茶，似乎對這一幕已經見怪不怪。
“你已經習慣？”
祝心點頭一笑：“阿伊莎身體不好，大家都知道?！?/p>
又道：“你別誤會，他大老婆是個傳統的好女人，這不是什么電視劇里的爭寵戲碼。”
陸砂安慰她：“他對孩子負責，大概也是個好父親。”
祝心沉默了很久，久到，陸砂覺得她已經陷入自已的世界。
“其實，我和他戀愛時，并不知道他有妻子。”
女人的聲音驟然打破平靜，陸砂見她臉上有莫名的哀傷，輕聲詢問：“所以，當初是他蒙騙了你？”
“如果只說一開始，的確是他騙了我。那時年輕，充滿正義感，突然知道他有家室，自已莫名其妙成了第三者，又羞憤又痛苦，決絕提出分手。他當然不肯，在我家旁邊買了房子，日日過來求和。
“他和我說，在他們的國家，可以娶四個妻子，我不是第三者，我只是他未娶進門的第二任妻子。你說，怎么會沒有感情呢？他這么說，我也自欺欺人，覺得自已并不是個壞女人。他的大老婆十分傳統，性格也溫順，從不敢忤逆他。她還曾經安慰我，說沒什么大不了。
“我終于被他們說服，心甘情愿與他跨越刀山火海，沖破了重重阻礙，成了家。”
祝心笑一聲，笑聲里有無限凄涼滋味：“說蒙騙倒也談不上，畢竟最后是我甘愿?！?/p>
陸砂聽完完整故事，沉思許久。
陸砂思考：“在一夫一妻制國家，出現婚姻的第三人，那這個人一定是第三者?？墒窃谶@里，卻不存在女性的第三者，因為四個老婆是法律允許。說到底，是受宗教影響。”
“你說的沒錯?！?/p>
陸砂繼續：“不同的宗教文化影響著每個國家形成不同的法律，法律規定下的制度便是合法行為，那么民眾的道德是由法律決定嗎？”
祝心因她這番話也同樣陷入思考。
“你的角度我從未想過，但很特別。我沒結婚時，我父母知道我的戀情，看我的眼神很奇怪，我知道他們不認同這種制度，也始終認為我是舊社會里大戶人家的小老婆——小老婆，終究不是正妻。他們思想傳統，不太能接受，認為有失顏面。
“但我結婚以后呢，他們看到我光明正大的出門，沒有人對我指點，我先生在他們面前對我很尊重，所以他們漸漸放寬心，接受我是妻子的地位。其實，人們在乎的是‘妻子’這個名號，還是先來后到的順序？”
兩個女人不約而同陷入困惑。
干燥的風穿堂而過，陸砂抬眼看向遠處，莊園盡頭，隱隱可見大片黃沙與天際線相連。
漫長沉默中，一道清脆鈴聲乍然響起，祝心聽到聲音如夢初醒，慢悠悠起身。
“時間到了?！?/p>
在陸砂不明所以的目光中，她走進禱告室，跪坐于一塊精美地毯上，黑色長袍拖地，也一同將她掩藏在黑色陰影下。
她雙手置于胸前，進行虔誠禱告。
陸砂站在門口望著她挺拔背影，默默注視良久。
她走出禱告室，腳步很慢的在莊園轉了轉，最后停在一片精心打理的小花園。
四周寂靜無聲，天地只剩她一個。
不再去思考頭疼的問題。
陸砂閉上眼。
她用全身心觸摸萬物——耳邊的風，頭頂的太陽，腳邊的美麗花卉，和一望無際的黃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