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見歡的手指停在賬冊的封皮上，沒有動。
她臉上的神情很淡，看不出喜怒，只是眸色沉了沉。
她沒有去看何萍，只盯著面前那扇繪著仕女圖的屏風(fēng)。
“你先下去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有些漫不經(jīng)心，“別說我在這里。”
何萍心里一凜，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。
這是要親自看看那位讓二爺失了分寸的姑娘，到底是個什么人物。
“是，奴婢明白。”
何萍應(yīng)了一聲，將桌上的茶點(diǎn)又重新擺放了一下，這才躬身退后，小心翼翼地挑開珠簾，走了出去。
簾子晃動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春禾和秋杏對視一眼，都不約而同的豎起耳朵，努力聽著樓下的動靜。
樓下，何萍含笑的聲音傳來：“二爺來了，您要的東西，早就給您備好了。”
緊接著，是豐年玨的笑聲：“多謝萍姨。”
還有一個柔柔弱弱的女聲響起，帶著幾分羞怯：“年玨，這里的每一樣?xùn)|西我每次來這邊，都覺得好精致，太貴重了。”
“無妨，你喜歡就好。”豐年玨的聲音里滿是少年特有的歡喜，“這是自家鋪?zhàn)樱I東西總是方便些。”
雅間里，蘇見歡緩緩站起身，走到屏風(fēng)后面，透過那細(xì)密的竹編縫隙，朝樓下望去。
樓下柜臺前，豐年玨的身側(cè)站著一個姑娘。
那姑娘身量不高，樣貌只能算是清秀，算不得什么絕色。
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衣裙，料子和繡工都是鋪?zhàn)永飼r(shí)下最流行的款式，嶄新得甚至能看出衣料上淺淺的折痕。
一看便知，這身行頭是新添置的，而非出自底蘊(yùn)深厚的人家。
此刻，豐年玨正溫聲對那姑娘說著什么，臉上帶著他一貫的溫和：“譚姑娘，再看看，可還有喜歡的？”
被稱作譚月的姑娘連忙擺手，臉上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羞怯，“不用了，這一盒口脂已是頂好的了，我不能再要別的。”
她嘴上說著不要，一雙眼睛卻像是黏在了旁邊貨架的一只鑲嵌著細(xì)碎珠子的白玉粉盒上，那份渴望幾乎要從眼睛里溢出來，明晃晃地?cái)[在臉上，生怕別人看不見。
這份欲拒還迎的姿態(tài)，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能看得分明。
偏偏豐年玨是個實(shí)心眼的君子，他聽見譚月說不要，便真的信了。
“也好。”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對何萍道，“萍姨，勞煩將這盒口脂包起來。”
蘇見歡透過屏風(fēng)的縫隙，清晰地捕捉到那譚月臉上未來得及收回的僵硬和不悅，雖然只是一閃而過，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有點(diǎn)意思。
她原本以為老二帶了個姑娘回來，是因?yàn)榍楦罘N了，現(xiàn)在看來，倒還是沒有開竅。
蘇見歡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，轉(zhuǎn)身離開屏風(fēng)，緩緩走回了桌邊坐下。
一直安靜跟在她身后的春禾和秋杏，自然也將樓下的一幕盡收眼底，兩人皆是低著頭，拼命忍著笑，肩膀微微聳動。
春禾上前一步，為主子續(xù)上熱茶，壓低了聲音，帶著一絲忍俊不禁：“二爺可真是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，但雅間里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她想說什么。
這位二爺，在旁的事情上都通透，唯獨(dú)在看人這事上，太過君子端方，也太過想當(dāng)然了。
蘇見歡端起茶盞，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，眼底的笑意加深：“讓他多歷練歷練，也是好事。”
“只是，”秋杏也忍不住開了口，聲音里帶著幾分擔(dān)憂，“主子，瞧著那位譚姑娘，心眼兒可不像二爺想得那般簡單。”
“簡單？”蘇見歡輕笑一聲，將茶盞放到唇邊，卻沒有喝，“心思都寫在臉上了，算不得多復(fù)雜。”
她原本以為是心思深沉的姑娘，卻沒想到居然是如此的膚淺。
想到元逸文說要將譚月的底細(xì)摸一摸，她倒是也不那么著急，左右也就這幾天的功夫。
樓下，豐年玨已經(jīng)付了銀子，正要帶著譚月離開。
譚月拿著那只包裝精致的口脂，臉上重新掛上了甜美的笑容，聲音嬌柔：“豐公子，我們接下來去哪兒？”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豐年玨的回答簡單直接，“大哥說今日讓我早些回府，找我有些事情。”
譚月的笑容又是一僵。
她本以為，他會再帶她去逛逛別的鋪?zhàn)樱热缇┏亲钣忻腻\繡閣或是珍寶齋。
她捏緊了手里的錦盒，指尖微微泛白，卻還是柔順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“好。”
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，何萍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，轉(zhuǎn)身快步上了二樓。
“主子。”何萍走到珠簾外，沒有進(jìn)來，只是恭敬地稟報(bào)，“二爺和那位姑娘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蘇見歡應(yīng)了一聲，目光落在面前的賬冊上，“進(jìn)來吧。”
何萍這才挑開珠簾，走到桌前，將一本冊子遞了過去，“主子，這是您之前吩咐的，京中幾家與咱們有往來的布莊和香料行的名單，還有他們近來的動向。”
蘇見歡接過冊子，隨意翻了翻。
她的胭脂鋪?zhàn)幽荛_得這么大，自然不只是賣些女兒家的東西。
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，只要她想知道，總有渠道能傳到她耳朵里。
女人多了，總是喜歡說些是非出來，一般她都讓何萍這邊仔細(xì)收集著。
也不是為別的，她總要為自已兩個孩子想一想。
振武伯爵府因?yàn)樨S祁的死得了個爵位，但是卻同時(shí)失去了一個頂梁柱。
當(dāng)初她咬牙自已拉扯兩個孩子長大，一來是真的不忍心自已的兩個孩子沒了爹又沒了娘，二來，她這輩子也不可能回娘家。
這些年看上去她是深居簡出，足不出戶，但是京城里的一些消息卻不斷。
總不能真的讓自已成為黑眼瞎，等到兩個兒子成長到能夠獨(dú)當(dāng)一面的時(shí)候，還是白紙一張，兩手抓瞎。
豐年玨將譚月送到門口，溫聲道：“我府里還有些事，就先回去了，你好好休息。”
說完，他便轉(zhuǎn)身，毫不留戀地離去。
譚月臉上的笑容僵在嘴角，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。
她推開房門，走了進(jìn)去，反手將門關(guān)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，那只精致的口脂錦盒被她扔在桌上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真是個木頭。
她心頭燃著一團(tuán)火，在屋子里來回踱步。
她暗示得那般明顯，他難道看不出來她還想要些別的東西？就送一支口脂，便將她打發(fā)了。
靠著這么個不開竅的男人，她什么時(shí)候才能住進(jìn)伯爵府？
還有伯爵府那位據(jù)說去了莊子上休養(yǎng)的老夫人，到底什么時(shí)候才回來？
她不能一直這么不明不白的在客棧住著，雖然這里是她住過最好的房間了，但是一日沒有進(jìn)伯爵府，她心里就不踏實(shí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