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勁兒,總算消停了些。
蘇見歡的胃口漸漸好了起來,雖偶有不適,卻已不像先前那般水米不進。
只是身上總莫名地燥熱,旁人還穿著薄衫,她已換上了輕軟的羅裙。
“好了。”春禾為她簪上最后一支白玉釵,退后兩步,端詳著鏡中的人,不由得真心贊嘆:“夫人,您這幾日的氣色可真好,皮膚愈發水靈,倒比從前還添了幾分艷色。”
鏡中的女子,面頰比往日豐潤了些許,唇色不點而朱。
那份清減下去的病氣被一種蓬勃的生機所取代,整個人都顯得嬌艷欲滴。
秋杏端著水盆進來,聽見這話也湊趣地笑起來:“我聽府里的老人說過,這叫‘女美娘,子丑母’。”
她將水盆放下,用帕子絞了水遞過去,嘴里還在說著:“說是懷了小嬌娘,當娘的便會面若桃花,一日比一日好看。若是懷了哥兒,興許就要粗壯些了。”
“呀!”春禾眼睛一亮,滿臉都是喜色,“這么說,夫人肚子里揣著的,興許真是位小小姐?”
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再清楚不過,夫人最想要個女兒,時常念叨著,說女兒家最是貼心。
蘇見歡聽著她們一唱一和,只覺得好笑,指尖輕輕撫過自已尚未顯懷的小腹,唇邊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要真是女兒,那可算是遂了她的心意。
她喜歡女兒,雖然女兒家可能會辛苦一些,但是嬌軟可人的女兒和那些臭小子可不一樣。
她站起身,推開窗,外頭暖風和煦:“今日天氣不錯,咱們出去走走。”
她轉頭又特意叮囑了一句,“春禾,記得把昨日備下的冰飲也帶上。”
春禾與秋杏對視一眼,各自都從對方的神色里看到了相同的無奈。
自從孕吐的反應減輕后,夫人便總說胃里有股灼熱感,像是揣了團火,燒得難受。
明明還未到盛夏,她卻偏要吃些冰涼的東西來壓一壓。
二人勸了幾次也無用,只好依言去備著。
今日的蘇州街市,比往日更多了幾分喧鬧。
蘇見歡扶著秋杏的手,緩步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只見來往的行人,無論男女老少,手中竟都拿著幾枝含苞或初綻的花枝,笑語盈盈。
“咦?”春禾有些好奇地張望,“今兒是什么好日子嗎?怎么人人都拿著花?”
秋杏也有些不解。
她們雖在蘇州住了些時日,但深居簡出,對本地風俗知之甚少。
旁邊一個賣絲線的婦人聽見了,便笑著搭話:“幾位是外鄉來的吧?今兒是我們當地的簪花節。”
她手上的活計不停,嘴上熱情地解釋著:“但凡未出閣的女兒以及未娶親的兒郎,今日都要去城西的月老廟拜一拜。若是瞧對了眼,便可將自已手里的花,贈予對方。”
春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連忙追問:“那豈不是能成就許多好姻緣?”
“可不是嘛!”那婦人笑得合不攏嘴,“我們這兒好些夫妻,都是簪花節上定下的人家呢!不過呀,就算不定親,去湊個熱鬧也是好的。全家老小一道去逛逛廟會,求個和睦安康,也是一樁美事。”
蘇見歡安靜地聽著,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年輕姑娘身上。
那姑娘捏著一枝桃花,面帶羞怯,正悄悄打量著對面的書生。
簪花定情,月老為媒,聽著倒是樁美事。
只是這世間男女,又有幾人能得如此自在,全憑心意定下終身?
不過是最美好的祝愿。
她心底掠過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,隨即又被身旁春禾與秋杏那亮晶晶的期盼給沖散了。
這兩個丫頭,正是愛熱鬧的年紀。
她收回目光,心中的愁緒散了幾分,臉上帶了幾分笑意:“既然如此,那便去看看吧。”
春禾幾乎要跳起來,連忙上前扶住她的另一邊手臂“”“好呀好呀!夫人,那我們這就去月老廟!”
蘇見歡由著她們一左一右地扶著,朝著人群涌動的方向走去。
月老廟前,已是人聲鼎沸。
還未走近,一股混雜著花香與脂粉氣的熱浪便撲面而來。
廟門口的石獅子身上,都被不知哪個頑童給簪上了一枝野菊。
放眼望去,皆是攢動的人頭與晃動的花枝。
有手持嬌艷牡丹的富家公子,有捏著一枝桃花的羞怯少女,亦有三五成群的書生,袖中露出半截蘭草。
春禾的眼睛幾乎不夠用,拉著蘇見歡的袖子,聲音都染上了興奮。
“夫人您看!那邊的姑娘真好看,她要是收下,手里的花都要拿不下了!”
順著她指的方向,只見一棵大榕樹下,果真圍著一位杏色羅裙的姑娘。
她身前站著好幾位年輕男子,個個都將手中的花枝往前遞,言辭懇切,引得周遭一陣陣善意的哄笑。
那姑娘被眾人瞧著,耳根都紅透了,只低頭絞著帕子,一旁的閨中密友便替她與那些男子周旋,場面熱鬧非凡。
秋杏一手扶著蘇見歡,另一手護在她身前,將擁擠的人潮隔開些許:“夫人,人多,您慢些走,當心腳下。”
她忍不住有些擔憂,早知道不讓夫人來湊這個熱鬧了。
沒想到有這么多的人。
蘇見歡“嗯”了一聲,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。
她看著那姑娘最終從一個青衫書生手中,接過了一枝含苞的白玉蘭。
那書生喜不自勝,而落選的幾人也并未氣惱,只笑著拱手作揖,便又各自散去,去尋覓別家的緣分了。
看上去倒是一場皆大歡喜。
蘇見歡看著,倒是品出幾分興趣。
少年郎君和小姑娘們的這種朝氣蓬勃的模樣,但是別有一番風趣。
喜歡便贈花,坦蕩又熱烈。
即便不成,也不過是笑笑便過,再無糾葛。
這般純粹的情誼,真是像迎春花一樣,開得格外的熱烈。
月老廟的一角的茶攤子,恰好能避開擁擠的人潮。
那股子熱浪被隔開,只余下遠遠傳來的笑語歡聲。
蘇見歡尋了個位子坐下,只覺得身上那股燥意都退了些許。
“來一壺菊花茶。”她輕聲吩咐。
“夫人,我去買些點心來,您和秋杏姐姐先歇著。”春禾是個坐不住的,福了一福,便一溜煙地扎進了不遠處的小吃攤位那邊。
秋杏為蘇見歡斟了杯茶,推到她手邊,自已也坐了下來。
她托著腮,看著街上那些手持花枝滿懷期盼的年輕男女,眼里也染上了笑意。
“夫人,”秋杏忽然開口,聲音里帶著幾分促狹,“您說,要是二爺也在這兒,依著他的相貌,手上是不是也得被那些大膽的姑娘家塞滿了花?”
蘇見歡端著茶盞的動作一頓。
她幾乎能想象出豐付瑜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。
眉峰緊蹙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想板著臉訓斥,卻又對著一群巧笑嫣然的姑娘家發作不得,最后只能僵著身子,任由那些花枝落在他懷里。
“不過呀,”秋杏自已說著,也先笑了起來,“依著二爺那古板的性子,怕是臉都要紅透了,恨不得把手藏到背后去,嘴上還要說一句胡鬧。”
豐家二爺是少年才俊,有著少年人該有的英朗,可是也偏偏還有著些微讀書人的迂腐。
雖然不明顯,但是她們這些熟悉的人確實再清楚不過。
講究天地立命,君臣人綱。
“噗嗤”一聲,蘇見歡終是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她放下茶盞,用帕子掩了掩唇角,那笑意卻從眉梢眼角溢了出來:“你倒把他學了個十成像。”
秋杏見她笑了,膽子也更大了些:“可不是嘛!奴婢就沒見過比二爺更不解風情的了。上回您病著,他急得在屋里團團轉,話都說不利索,偏偏嘴上還硬得很。”
蘇見歡聽著,心底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。
是啊,他就是那樣一個人。
其實不止他,就連老大也是如此。
豐付瑜年紀輕輕就成了伯爵,外面那么多牛鬼蛇神,每個人都不懷好意。
她當初雖然能撐住這個家,可是卻也讓豐付瑜快速成長起來。
沒了父親之后,他瞬間就長大了許多,原本奶呼呼的性子,轉眼就變得格外的冷硬。
面上冷硬,不善言辭,可那份笨拙的關切,卻比任何花言巧語都來得更真切。
她拿起一塊秋杏推過來的定勝糕,輕輕咬了一口,“算算時間,老大應該回了京,說不定就發現了咱們離開的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