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逸文對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置若罔聞,他看都未看王何其一眼,轉身走向角落里還未完全回神的蘇見歡。
他的腳步很穩,踩在沾染了血跡和碎木屑的地板上,沒有發出一點多余的聲響。
伸出手,動作輕柔,扶起了蘇見歡。
蘇見歡的臉色有些發白,但眼神還算鎮定。
元逸文沒有說話,只是用眼神詢問了一下,便帶著她轉身下樓。
滿樓的人,噤若寒蟬,自動為他們讓開了一條路。
在走下樓梯的拐角處,元逸文的手指看似隨意地動了一下,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一閃而逝。
幾乎是同時,一道不為人察覺的黑影從房梁上一閃而過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二樓的狼藉之中。
走到樓外,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園林的行人對著這邊指指點點,方才那被扔下來的人還躺在不遠處,已經有好事的人圍了過來。
元逸文側頭,看著蘇見歡略顯黯淡的眼眸,低聲問:“心情不好?”
蘇見歡輕輕點頭,誰好好的出來游玩,遇到這種不開眼的能夠不被打擾心情?
她算是涵養比較好的了。
“去坐船吧,湖上的風能吹散不少煩心事。”
而且還不用碰到那些不開眼的人,平白惹一身的晦氣。
蘇見歡抬眼看他,片刻后,再次點頭:“好。”
與此同時,姑蘇知府府衙。
后堂之內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姑蘇知府王敦才,正躬著身子,滿臉諂媚的笑容,小心翼翼地給上首的男人添茶。
他額角的汗珠,順著肥胖的臉頰滑落,滴在官服的補子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上首坐著的,正是霍子明。
霍子明一點都沒有在蘇見歡等人面前所看到的那樣和煦,反而神情卻冷得像冰。
他甚至沒看王敦才一眼,只是端著茶杯,輕輕吹著浮沫。
“霍大人,您看,昨日之事,下官敢用項上人頭擔保,絕非府衙官兵所為。”王敦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,“姑蘇城的兵防,向來不歸下官管轄。
城外駐守的那幫兵痞,個個桀驁不馴,說不定就是他們的人喝多了酒,出來滋事!”
他極力想把這盆臟水潑出去。
霍子明終于抬了抬眼皮,斜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淡,卻讓王敦才瞬間感覺自已像是被剝光了衣服,里里外外被看了個通透。
“放心,”霍子明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王敦才的耳朵里,“他們也少不了。本官已經派人去請駐軍的李將軍了。”
王敦才一聽還有人陪著自已一起扛,心里稍稍松了口氣,但背后的冷汗還是止不住地冒。
他連忙又擠出笑容,連連點頭:“大人英明!大人英明!”
就在這時,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之聲。
王敦才精神一振,還以為是李將軍被請來了。
可那聲音不對。
緊接著,不等他反應,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一道人影被人從高墻外直接扔了進來,像個破麻袋一樣重重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!
“噗”的一聲,那人噴出一口血沫,緊接著便是壓抑不住的痛苦哀嚎。
那聲音……
王敦才只覺得分外耳熟。
他伸長了脖子,定睛看去。
庭院里的人影穿著一身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錦緞衣袍,頭發凌亂,滿臉血污,正抱著一條扭曲成詭異角度的腿在地上翻滾。
當看清那張痛苦到扭曲的臉時,王敦才的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,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。
那……那不是自已那個不成器的孽子,王何其嗎?!
“孽子!”王敦才喉嚨里擠出兩個字,聲音干澀。
他連滾帶爬地沖下臺階,肥胖的身體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敏捷。
霍子明卻比他更從容。
他緩緩放下茶杯,杯底與桌面接觸,發出一聲輕微的“叩”,在這安靜的后堂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皺,踱步而出,神情沒有半分意外,反而帶著一絲探究的興致。
王敦才撲到王何其身邊,看著兒子那條不自然彎曲的腿,還有滿身的腳印和血污,心疼得直哆嗦,可更多的卻是恐懼。
他猛地抬頭,視線掃過高墻,那里空無一人。
是誰?是誰敢在知府府衙如此放肆!
他一轉頭,正對上霍子明那雙淡漠的眼睛。
那眼神,和剛才看他時一模一樣,不帶情緒,卻能讓人從骨子里發寒。
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王敦才的腦海。
扔他兒子進來的人,和霍子明是一伙的!
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。
逆子,這個逆子到底在外面惹了誰!
就在此時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霍子明身后,無聲無息,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。
黑影躬身,在霍子明耳邊飛快地低語了幾句。
霍子明聽著,嘴角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,那不是笑,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。
他點了點頭,黑影再次融入陰影,消失不見。
他再次看向王敦才,那眼神變了。
不再是純粹的冷漠,而是多了一絲同情。
就像在看一個馬上要被押赴刑場,自已卻還不知道的死囚。
霍子明輕輕搖了搖頭,心里暗嘆,怎么會有人生出這么一個精準坑害自已父親的禍害。
王敦才被他看得心頭發毛,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他顧不上地上哀嚎的兒子,手腳并用地爬到霍子明腳邊,仰著頭,臉上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霍……霍大人……這……犬子他……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沖撞了什么人?”
他已經不敢問是不是沖撞了霍子明的人,他怕得到那個肯定的答案。
霍子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“王大人,你這兒子,可真是坑爹的一把好手。”
王敦才的心猛地一沉。
霍子明沒有理會他煞白的臉色,繼續說道:“姑蘇城這么大,他惹誰不好,非要把天給捅個窟窿。”
“天?”王敦才腦子一片空白,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霍子明似乎很有耐心地解釋道:“原本,昨日之事,本官查下來,或許真的與你關系不大。最多,也就是一個治下不嚴的罪過。罰俸,降級,總歸是能保住這條命,保住你王家的富貴。”
一線生機!
王敦才的眼睛里瞬間爆發出求生的光芒,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連磕頭:“大人明察!大人明察啊!下官冤枉!下官……”
“可惜啊。”
霍子明輕輕兩個字,便將他所有的希望打得粉碎。
“今天這事,就不是冤枉了。”霍子明的視線越過王敦才,投向府衙之外,“這是實打實地撞上來的。你說巧不巧,偏偏就被那位爺給撞上了。”
“那位爺?”王敦才的聲音帶著疑惑,聲音又忽然猛地拔高,尖銳得變了調。
他整個人僵在那里,像是被雷劈中的木樁,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。
能被霍大人稱為爺的,肯定是皇親國戚。
那個被自已兒子調戲,然后下令把他從樓上扔下去的人……是皇家的人?
王敦才不敢再想下去,他只覺得眼前一黑,一口老血堵在喉嚨眼,上不去也下不來,憋得他整張臉都變成了紫紅色。
他張著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身體一軟,癱倒在地。
霍子明看都沒看他一眼,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螞蟻。
他轉身對剛剛再次出現的黑影吩咐道:“把人送去醫館,腿接上,別讓他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派人盯著湖上那條船。公子難得有興致,別讓不長眼的東西再去打擾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黑影領命,拎起地上還在哼哼唧唧的王何其,像拎一只小雞仔,足尖一點,便躍上高墻,消失不見。
整個庭院,只剩下癱軟如泥的王敦才。
他的烏紗帽,他的榮華富貴,他王家的一切,都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句話里,化為了泡影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