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禾和秋杏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解,但還是立刻照辦。
很快,墨就磨好了。
蘇見歡卻沒寫字,只是看著眼前的筆墨紙硯,出了會兒神。
她原本想給元逸文寫信。
想告訴他自已很想他,想問他是否安好。
也想告訴他,她在這里,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張怎樣骯臟惡臭的網(wǎng),她想親手把它撕碎。
可是提筆的瞬間,她又停住了。
她想告訴他,她很想他,也很害怕。
但她更清楚,元逸文想看到的,不是一封訴說軟弱的家書,而是一個能讓他安心的后方。
他在前方搏殺,她不能只在后院等待。
向他求助,他會給她庇護。
可她蘇見歡想要的,從來不是單方面的庇護。
她要的,是與他并肩而立。
將這里的毒瘤連根拔起,還他一個真正干凈的江南。
這,才是她能送給他的、最好的情書。
她眼底最后一絲猶豫散去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堅定的弧度,放下了筆。
“算了,不寫了。”她重新躺下,卻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?shù)膸め!?/p>
“夫人?”春禾小聲問,“那這些東西……”
“收起來吧。”蘇見歡閉上眼睛,輕聲說,“明天一早,讓護衛(wèi)隊長來見我。”
睡不著,就不睡了。
與其在無邊的恐慌里煎熬,不如早點把這些該死的人,一個個都送去他們該去的地方。
這一夜,姑蘇枕溪園內(nèi),蘇見歡再未合眼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振武伯爵府里,陸氏抱著同樣一夜未眠抽抽噎噎的女兒,心也跟著揪了一整夜。
而更遙遠的海上,冰冷的月光灑在嶙峋的礁石與起伏的黑浪之上。
幾道黑影在林間飛速穿行,身后是喧囂的火把與追兵的怒吼,肅殺之氣混著咸腥的海風,彌散在太洞島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快!這邊!”
黑暗的林子里,豐付瑜的聲音又低又急。
身后,火把的光亮緊追不舍。
叫罵聲和犬吠聲混在一起,在整座太洞島上空回蕩,驚起一片夜鳥。
“大人……后面……后面全是火光!”阿三的聲音因為劇烈喘息而支離破碎,他感覺吸進肺里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咸腥和血氣,“林子里的路都被堵死了,他們像趕牲口一樣把我們往懸崖邊上逼!”
他回頭看了一眼,追兵越來越近,密密麻麻的火光幾乎要將他們吞噬。
“少廢話,不想喂魚就跟上!”一名老成的侍衛(wèi)低喝一聲,一把拽住阿三的手臂,將他往前拖。
他們一行人玩命地在崎嶇的山林里穿梭,腳下是尖銳的碎石和盤根錯節(jié)的樹根,稍不留神就會摔個大跟頭。
豐付瑜跑在最前面,他的呼吸依舊平穩(wěn),像一頭在黑夜中潛行的獵豹。
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(zhuǎn),計算著距離和方向。
他們攀上來的那處懸崖,是唯一的生路!
“大人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阿三感覺自已的肺都要炸了,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,“咱們……咱們跟他們拼了吧!”
“閉嘴!”豐付瑜頭也不回地喝道,“留著力氣跑路!除非你真想死在這里!”
這句話讓快要散架的幾人又硬生生提起一口氣。
是啊,誰不想活命?若是有機會,他們也不想就折在這樣的地方。
終于,前方傳來了熟悉的“嘩嘩”聲。
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!
“快到了!”一個侍衛(wèi)喜道。
眾人精神一振,腳下也快了幾分。
可就在這時,前方林中忽然竄出十幾個黑影,手持鋼刀,攔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而身后的追兵也已經(jīng)合圍上來。
他們被堵在了一片懸崖邊的空地上,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已然是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。
“哼,我看你們這次往哪跑!”一個水匪頭目獰笑著走了出來,他正是之前在石寨里被豐付瑜劃傷手腕的那人,此刻手腕上還纏著布條。
他看著豐付瑜幾人,眼神怨毒:“把他們剁碎了,扔下去喂鯊魚!”
“保護大人!”
幾名侍衛(wèi)瞬間將豐付瑜護在中間,拔出短刀,擺出了防御的姿態(tài)。
豐付瑜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,這里距離他們藏繩索的懸崖口,只剩下不到二十丈的距離。
但這二十丈,此刻卻成了無法跨越的天塹。
“幾只臭蟲,也敢來太洞島撒野?”那頭目揮了揮手,“上!抓活的,島主有令,要留活口慢慢炮制!”
水匪們一擁而上。
“殺出去!”豐付瑜一聲令下,幾人組成的陣型猛地向前突進。
刀光劍影瞬間在懸崖邊上炸開。
豐付瑜的侍衛(wèi)都是精銳中的精銳,以一敵三不在話下。
但對方人實在太多了,如同潮水一般,殺退一波,又涌上來一波。
“噗嗤!”
一名侍衛(wèi)為了掩護同伴,后背被狠狠砍中一刀,他悶哼一聲,反手一刀結(jié)果了偷襲者,自已也晃了晃,差點摔倒。
“老王!”阿三驚叫一聲,想去扶他。
“別管我!往前沖!”那名叫老王的侍衛(wèi)怒吼著,用身體死死擋住了一個方向的敵人。
阿三紅了眼,手里的刀也揮舞得更加賣力。
可他畢竟年輕,經(jīng)驗不足,體力也漸漸到了極限。
一個不慎,腳下被一具尸體絆了一下,身體一個踉蹌。
高手過招,分秒必爭。
他身側(cè)的一名水匪抓住了這個破綻,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,手中的大刀帶著破風聲,朝著阿三的脖子橫劈過來!
阿三瞳孔驟縮,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刀鋒上反射出的自已驚恐萬分的臉,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住,僵硬得無法動彈。
死亡的冰冷氣息已撲面而來。
就在他認命地閉上眼時,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撞上他的后心。
“砰!”
阿三整個人被踹得凌空飛起,視野天旋地轉(zhuǎn),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。
緊接著,一聲利刃撕開皮肉的令人牙酸的“噗嗤”聲,混雜著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,狠狠刺入他的耳膜。
阿三猛地抬頭,正好看到讓他肝膽俱裂的一幕。
豐付瑜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在了他剛才的位置,他一腳踹開了阿三,自已卻來不及完全避開。
那把原本要砍向阿三脖頸的大刀,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劈進了他的左胸!
鮮血瞬間噴涌而出,染紅了他黑色的衣襟。
“頭兒!”阿三的尖叫聲撕心裂肺。
那偷襲得手的水匪還來不及高興,豐付瑜眼中寒光一閃,忍著劇痛,右手短刀閃電般劃過,直接抹斷了對方的喉嚨。
豐付瑜殺了敵人,身體卻也因為巨大的沖擊力和劇痛,向后踉蹌了一大步。
他的腳后跟,踩在了懸崖的邊緣,碎石簌簌地滾落,消失在下方的黑暗里。
“不……不!頭兒!”阿三剛從地上爬起來,就看到了這讓他肝膽俱裂的一幕。
豐付瑜沒有理會胸口那深可見骨的傷口,鮮血染紅了他整個前襟,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。
他只是抬起頭,那雙在火光中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睛,穿過廝殺的混亂人群,越過刀光劍影,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阿三。
那眼神里沒有痛苦,沒有責備,只有冰冷的命令。
活下去。
回去。
豐付瑜的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,只是用盡最后的氣力,對阿三做了一個極輕微的代表“撤退”的手勢。
夜風掀起他的衣角,他高大的身軀在風中猛地一晃,像是被折斷的旗桿。
在阿三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,他再也無法維持平衡,身體緩緩向后仰倒,墜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翻涌著黑色浪濤的深淵。
阿三只看到那黑色的身影被無邊的黑暗迅速吞沒。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所有打斗聲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轟鳴,和阿三那一聲絕望到變了調(diào)的哭喊。
“不——頭兒!!!”
他連滾帶爬地沖向懸崖,卻被一名侍衛(wèi)死死拉住。
那侍衛(wèi)雙眼通紅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“走!我們必須走!不能讓大人白死!”
“放開我!我要去救頭兒!放開我!”阿三瘋了一樣掙扎,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。
那水匪頭目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,他看著空無一人的懸崖,又看了看剩下的幾個拼命的侍衛(wèi),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。
“他……他掉下去了?”
從這么高的懸崖掉進海里,又是身受重傷,絕無生還的可能!
他心中一陣狂喜,只要抓住了剩下的,也是大功一件!
“抓住他們!一個都別放過!”
剩下的三名侍衛(wèi)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,如同瘋魔了一般。
他們不再防守,招招都是同歸于盡的打法。
“阿三!走!”老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像一頭受傷的熊,死死抱住一個水匪的腿,沖著阿三嘶聲力竭地大吼,“記住大人的話!活下去!去找霍大人!”
說完,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抱著那名水匪,一同翻滾著墜下了陡峭的山坡,很快便沒了聲息。
阿三的大腦一片空白,耳邊是海浪的轟鳴,是同伴最后的嘶吼,但眼前卻只有豐付瑜墜落的身影和那個無聲的命令。
活下去。
回去。
是了,他不是為自已活,他是替頭兒活,替老王活,替所有死在這里的兄弟活!
一股混雜著悲憤、悔恨和絕望的狂暴力量從胸腔中炸開,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猛地推開拉著他的同伴,發(fā)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,像一頭發(fā)了瘋的野獸,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懸崖另一側(cè),那個他們來時藏下繩索的方向,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!
“攔住他!”水匪們大喊著追了上去。
剩下的兩名侍衛(wèi)對視一眼,毫不猶豫地轉(zhuǎn)身,迎向了潮水般的追兵,用自已的血肉之軀,為阿三爭取那最后的寶貴幾息時間。
“快走——!”
這是阿三聽到的最后一句話。
他不敢回頭,也不能回頭。
眼淚模糊了視線,他只能憑著本能,瘋了一樣地向前跑,向前跑……
身后,兵刃相接的聲音和慘叫聲,漸漸被呼嘯的海風和滔天的浪潮所淹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