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客苑內。
蔣念念坐在燈下,看著那個粗糙的小瓷罐,指尖沾了一點藥膏,輕輕涂在手背那道早就愈合得幾乎看不見的細微劃痕上。
藥膏微涼,心里卻有些發燙。
她想起豐祁像只炸毛的公雞一樣沖著那些公子哥吼叫的樣子。
“傻子。”她輕笑一聲,吹滅了燭火。
只不過,這傻子似乎終于不再念叨什么“歡歡”了。
這算是個好兆頭嗎?
誰知道呢。
夜色溫柔,月光灑在兩人的窗前。
有些東西,就像這春夜里的野草,在不知不覺間,已經生根發芽,破土而出。
而這一切,遠在林府借住的林柔柔并不知道。
她正對著鏡子,咬牙切齒地算計著下一次的“偶遇”。
“表哥一定是還沒看清那女人的真面目……”她撫摸著手背上的紅痕,眼神陰毒,“既然推我不成,那就別怪我下猛藥了。”
殊不知,她的戲臺子還沒搭好,有人已經變了心。
“九十八、九十九、一百!”豐祁滿頭大汗地從地上彈起來,雖然腿肚子還在打顫,但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怎么也藏不住。
他胡亂抹了一把汗,眼神直往院門口瞟。
“那個……蔣教習還沒來?”他假裝漫不經心地問正在掃地的二狗。
二狗抱著掃帚,像看鬼一樣看著自家世子爺:“爺,這才卯時剛過。您以前可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……”
“閉嘴!”豐祁一腳踹在他屁股上,“本世子那是厚積薄發!懂不懂?”
他摸了摸心口,那股子心跳加速的毛病好像還沒好。
一閉眼就是那襲紅衣騎馬而來的樣子,真是有毒。
他堂堂京城第一紈绔,什么樣的美人沒見過,怎么就栽在這個比他還男人的女魔頭手里了?
“紅屁股!發春啦!發春啦!”五彩鸚鵡倒掛在房梁上,扯著破鑼嗓子精準補刀。
“今晚就把你燉了!”豐祁惱羞成怒,抓起茶杯剛要扔,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并不是蔣念念那標志性的沉穩腳步,而是細碎、輕盈,伴隨著環佩叮當的脆響。
豐祁手里的茶杯一頓,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“表哥~”林柔柔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走了進來。
經過休整,她似乎完全忘了街頭的狼狽,換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,臉上略施粉黛,看著更加楚楚可憐。
“你怎么來了?”豐祁把茶杯放下,語氣里沒多少熱絡。
林柔柔眼神一暗,隨即揚起笑臉:“柔柔是來向蔣教習道歉的。昨日若不是柔柔拖累,表哥也不會……總之,柔柔特意熬了參湯,想給蔣教習補補身子。”
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目光流轉,最后落在豐祁那略顯紅腫的眼角上,眼圈又要紅:“表哥,還疼嗎?”
“不疼不疼,別哭了,看著心煩?!必S祁擺擺手,心里卻在嘀咕:這女人怎么比戲臺子上的角兒還能演?
正說著,蔣念念一身利落的黑紅勁裝踏進院子。
她依舊沒梳那繁復的發髻,高馬尾隨著走動一甩一甩,手里提著那是把寒光凜凜的長槍。
看見林柔柔,蔣念念腳步未停,只是淡淡瞥了一眼:“這里是演武場,閑雜人等退避。”
“蔣教習?!绷秩崛岣A烁I恚藨B謙卑到了泥土里,“昨日之事,千錯萬錯都是柔柔的錯。柔柔今日特意向姑父借了那對御賜的游龍戲鳳粉彩瓶,擺在了正廳,想請蔣教習賞光一觀,以此賠罪?!?/p>
豐祁一愣:“那對花瓶?老頭子平時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,連我要摸一下都要挨頓打,居然舍得讓你搬出來?”
“姑父疼愛柔柔,說既然是賠罪,自然要有誠意?!绷秩崛岽怪^,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,“蔣教習是將門虎女,想必也是懂鑒賞之雅的?!?/p>
這是話里有話。
若是蔣念念不去,就是不給侯爺面子,也是不懂風雅的粗鄙之人。
蔣念念將長槍往兵器架上一扔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脆響,震得林柔柔瑟縮了一下。
“我不懂什么風雅?!笔Y念念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直視林柔柔,“不過既然是侯爺的意思,看一眼也無妨?!?/p>
她倒要看看,這朵小白花葫蘆里賣的什么藥。
正廳內,氣氛有些凝重。
那對傳說中的御賜花瓶果然擺在正中央的紫檀木案幾上。
瓶身瑩白如玉,繪著栩栩如生的游龍戲鳳圖,陽光下流光溢彩,確實是難得的珍品。
“蔣教習,請?!绷秩崛醾壬碜岄_,態度恭敬得讓人挑不出刺。
蔣念念并非沒見過好東西,但也只是遠遠看了一眼,便沒什么興趣地收回目光:“看過了。若是沒別的事,我回去練兵了?!?/p>
“哎,教習別急啊。”林柔柔忽然上前一步,似乎想拉蔣念念的袖子,“這瓶底還有前朝大師的落款,最是精妙……”
蔣念念本能地不喜歡生人觸碰,尤其是一個滿身脂粉味的女人。
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,側身避開林柔柔的手。
這本是一個習武之人最正常的閃避動作。
然而就在這一瞬間,變故陡生。
林柔柔的手并沒有碰到蔣念念,卻像是被什么大力推開一般,整個人驚呼一聲,踉蹌著向后倒去。
而她倒下的方向,不偏不倚,正是那擺放著花瓶的紫檀木案幾!
“啊——!”
“小心!”豐祁剛跨進門檻就看見這一幕,嚇得魂飛魄散,沖過去想要扶。
但晚了。
林柔柔的后背重重撞在案幾邊緣。
案幾劇烈搖晃,那只重心本就不穩的長頸花瓶晃了兩晃,然后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,直直墜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