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廟外的雨勢未歇,雷聲滾過天際,震得窗欞瑟瑟作抖。
廟內的空氣有些凝滯。
豐年玨看著那個蹲在地上、手握長劍、張口就要加錢的女人,眼底的陰霾散了幾分,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卻更深了。
“加錢?”他慢條斯理地重復這兩個字,尾音微微上挑,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慵懶,“好說。本官這人沒什么優點,就是銀子多。”
薛靈聞言,緊繃的脊背肉眼可見地松懈下來。
只要給錢,這就不是拼命,是生意。
“不過——”豐年玨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薛靈身上的安安身上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,“在那之前,能不能先讓我侄女下來?她這一身泥,把你這身黑衣都蹭花了。”
其實他是嫌棄安安把臉埋在薛靈那個滿是血腥味和雨水味的懷里。
太臟。
而且,這小沒良心的,親舅舅就在眼前,居然抱著個陌生女人不撒手。
薛靈低頭,看著懷里的小團子。
安安兩只小手死死攥著薛靈的衣領,勒得薛靈脖頸有些發紅。
小家伙閉著眼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,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叨:“姐姐……香香……怕……”
“松手。”薛靈冷聲道,語氣硬邦邦的。
安安不但沒松,反而手腳并用,像只受驚的小八爪魚,纏得更緊了。
薛靈:“……”
她殺過人,越過貨,劫過法場,甚至在亂葬崗睡過覺。
但從來沒人告訴過她,被一個軟綿綿的奶娃娃纏住該怎么脫身。
用內力震開?不行,這小身板會碎。
硬掰?不行,這手指頭太嫩,會折。
薛靈求助似的看向豐年玨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茫然:“你的孩子,壞了?”
豐年玨差點氣笑。
“她是被嚇著了。”豐年玨嘆了口氣,強忍著潔癖,走上前兩步,從袖中掏出一塊還算干凈的帕子,試圖去擦安安的小臉,“安安,是舅舅。來,舅舅抱,咱們回家吃糖酪。”
聽到“糖酪”,安安的耳朵動了動,睜開一條縫。
但在看到豐年玨那張雖然俊美卻寫滿別把泥蹭我身上的臉后,小家伙果斷把頭扭回去,重新埋進薛靈那個并不柔軟甚至有些硌人的懷里。
“不要舅舅……舅舅兇……要姐姐……”
豐年玨拿著帕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周圍的侍衛紛紛低頭,肩膀聳動,死死憋著不敢笑出聲。
堂堂刑部侍郎,那個在朝堂上舌戰群儒、在詔獄里讓人聞風喪膽的“豐閻王”,居然被親侄女嫌棄了。
薛靈看著面前這個吃癟的男人,心里莫名覺得有些爽快。
她不耐煩地抖了抖肩膀:“聽見沒?你太兇了。加錢,帶孩子費另算。”
豐年玨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已這是親侄女,不能扔。
“行。”他磨了磨后槽牙,從懷里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,抽出一張最大面額的,在薛靈眼前晃了晃,“這里是一千兩,現銀。先把孩子給我,這錢就是你的。”
銀票是用上好的桑皮紙制的,上面蓋著大通錢莊的紅印,在昏暗的燭火下散發著迷人的光澤。
薛靈的瞳孔瞬間收縮。
一千兩。
夠給瘸腿的老李買最好的義肢,夠給瞎眼的阿婆治眼睛,還夠給幫里那群小崽子買一整年的肉包子。
她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,左手抓住安安的后衣領,右手捏住安安的小胖腿,像撕膏藥一樣,干脆利落地把孩子從身上“撕”了下來。
“哇——!”
安安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,手腳在空中亂舞。
“接著!”
薛靈把孩子往豐年玨懷里一塞,動作粗魯得讓豐年玨眼皮直跳。
他手忙腳亂地接住這個亂動的泥團子,原本一塵不染的月白錦袍瞬間被印上了兩個黑乎乎的小手印。
而薛靈看都沒看孩子一眼,那只還沾著雨水和血跡的手,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,精準地抽走了豐年玨指尖夾著的那張銀票。
“兩清。”她把銀票攥在手心,揣進懷里最貼身的位置,還警惕地拍了拍。
豐年玨一邊按住安安亂蹬的腿,一邊冷眼看著這個掉進錢眼里的女人。
這就是所謂的俠義?為了錢,剛才還護得死緊的孩子,轉手就扔?
“姑娘好算計。”豐年玨語帶嘲諷,“看來只要錢給夠,姑娘什么都能賣?”
薛靈沒有回答。
她站在那里,身形似乎晃了一下。
原本握劍極穩的手,此刻正微微顫抖,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。
“我……走了。”她張了張嘴,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說完這句話,她轉身欲走。
可剛邁出一步,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沒有任何緩沖,也沒有任何預兆。
“砰”的一聲,重重砸在滿是灰塵的地上。
安安被這動靜嚇得忘了哭,瞪著大眼睛看著地上的姐姐。
豐年玨愣住了。
這是什么路數?
碰瓷?
“喂。”他抱著安安走過去,用靴尖踢了踢薛靈的小腿,“別裝死,本官給的是真金白銀,沒下毒。”
地上的人毫無反應。
此時,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慘白的光亮照進廟內。
豐年玨這才看清,薛靈身下的積水,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變紅。
那不是雨水,是血。
從她腹部的位置,源源不斷地涌出來,染紅了身下的稻草,也染紅了她緊緊捂著懷里銀票的那只手。
“該死。”
豐年玨低罵一聲,將安安遞給身后的侍衛統領:“看好郡主。”
他蹲下身,那雙從來只拿筆和刑具的手,此刻卻遲疑了一下,探向薛靈的鼻息。
氣若游絲,渾身滾燙。
豐年玨皺眉,伸手想解開她的外衣查看傷勢。
手剛碰到她的衣襟,昏迷中的薛靈卻像是觸電一般,猛地瑟縮了一下,左手下意識地護住胸口——那里放著那一千兩銀票。
“財迷心竅。”豐年玨冷哼一聲,手上動作卻放輕了些,挑開了她那件已經被雨水泡發黑的夜行衣。
衣衫剝開的瞬間,豐年玨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饒是他這種在刑部見慣了各種殘酷刑罰的人,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女人的背上,是一幅“畫”。
一幅用刀劍和鞭痕繪成的地獄圖。
舊傷疊著新傷,有些傷口猙獰翻卷,有些已經結成了淡粉色的疤。
在左肩胛骨的位置,還有一個早已愈合的烙印,雖然模糊,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個囚徒的“囚”字。
而最觸目驚心的,是她后背靠近心口的位置,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新傷。
皮肉外翻,還在汩汩冒血。
從傷口的角度看,這分明是被人從背后偷襲,一刀劈下來的。
豐年玨腦海中閃過剛才的情形——
瓦片碎裂,她從天而降,并非是為了耍帥,而是被人追殺至絕境,拼死護著懷里的孩子墜落。
而在落地的那一刻,她用自已的后背,替安安擋住了所有的碎石和沖擊。
甚至在剛才與他對峙、討價還價的時候,她都是在硬撐著一口氣,用這具早已破碎不堪的身體,強行站得筆直。
直到拿到錢。
直到確認這筆錢能真正落袋為安。
她才敢倒下。
豐年玨看著那道傷,指尖微微有些發顫。
他一直以為,這世上只有他這種活在陰溝里的人,才會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,才會把自已弄得遍體鱗傷。
沒想到,這看似灑脫的江湖客,竟然也是個在刀尖上舔血的可憐蟲。
“大人!”
此時,門外那個渾身濕透的探子再次沖進來,神色慌張:“劉知府的人馬已經到了山腳,帶了三百弓弩手,看來是……來者不善!”
三百弓弩手。
對付幾個江洋大盜,至于用這種陣仗?
這是要把這破廟夷為平地,連帶著他這個刑部侍郎一起誤殺在此地。
豐年玨站起身,從袖中取出一塊錦帕,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薛靈的血跡。
他轉過身,背對著地上的女人,面朝破廟大門。
那一瞬間,他身上那股子世家公子的溫潤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陰鷙與權謀者的冷酷。
“三百人?劉知府倒是看得起本官。”他輕笑一聲,將染血的錦帕隨手丟棄在風中。
“大人,這女人怎么辦?”侍衛統領指了指地上的薛靈,“帶著是個累贅,不如……”
侍衛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豐年玨回頭,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血泊中,即使昏迷也依舊眉心緊鎖的女人。
安安在侍衛懷里探出頭,看到地上的血,突然不再哭鬧,而是沖著薛靈伸出小手,嘴里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:“呼呼……痛痛飛……”
那是豐年玨以前哄安安時教的。
痛痛飛走。
豐年玨的眼神在安安和薛靈之間流轉,最終定格在薛靈那只死死攥著銀票的手上。
這女人,也是把好刀。
夠硬,夠狠,也夠蠢。
最重要的是,她這身傷,有一半是為了豐家受的。
他豐年玨雖然是個奸佞,但從來不欠死人的債。
“帶上。”豐年玨收回目光,大步向廟門外走去,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“找最好的大夫,用最好的藥。”
他站在門檻處,看著外面黑壓壓逼近的火把,聲音穿透雨幕,冷得像冰。
“別讓她死了。”
“畢竟,那是本官花了一千兩銀子買回來的……護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