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宴之上，酒過三巡。
御座上的元逸文放下玉箸，殿中絲竹之聲便漸漸低了下去。
他抬手虛虛一按，聲音清淡：“諸卿隨意。”
話音落地，殿中緊繃的空氣仿佛才重新流動起來。
大臣們?nèi)缑纱笊猓m不敢放肆，卻也紛紛離席，端著酒杯，三三兩兩地尋相熟的同僚敘話。
很快，便有幾道身影朝著振武伯爵府的席位走來。
為首的禮部侍郎端著酒盞，滿面春風(fēng)地對著豐付瑜一拱手：“豐伯爺，今日瞧著氣色越發(fā)好了。”
豐付瑜起身回禮，客氣道：“王大人說笑了。”
那王侍郎的視線狀似不經(jīng)意地滑向他身側(cè)的豐年玨，含笑道：“這位便是府上的二公子吧？真是生得一表人才，方才似乎和圣上一起來的，可見圣心眷顧啊。”
皇上態(tài)度如此和煦，絕非尋常。
振武伯爵府今年忽然之間被關(guān)注，又添圣眷，這風(fēng)向，怕是要變了。
豐付瑜面色不變，只微微頷首：“這是舍弟。他初次參加宮宴，不大懂規(guī)矩，還望諸位大人海涵。”
“哪里哪里，豐二爺氣度不凡，我等一見便心生親近。”
幾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，言語間卻總繞著豐年玨打轉(zhuǎn)，打探之意不言而喻。
待確認(rèn)了身份，看向豐付瑜的目光里，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艷羨與深思。
誰都知道，近來振武伯爵府風(fēng)頭正勁，可誰也沒想到，連一個此前名不見經(jīng)傳的二公子，都能入了陛下的眼。
帝心難測，這四個字的分量，在場之人無一不知。
正當(dāng)?shù)钪袣夥諠u熱，御座上的元逸文卻已然起身。
他一動，滿殿喧嘩瞬時鴉雀無聲。
眾人齊齊躬身，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殿后。
皇帝一走，大臣們更是無所顧忌，場面比方才還要熱鬧幾分，互相敬酒，拉攏關(guān)系，殿內(nèi)暖香浮動。
一般皇上會提前退場，給他們留下一些寒暄的時間。
豐付瑜剛坐下，端起茶盞想潤潤喉，一名垂手侍立在殿柱旁的小太監(jiān)便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。
他俯身在豐付瑜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豐伯爺，皇上傳您覲見。”
豐付瑜心中一凜，立刻就要起身。
那小太監(jiān)又轉(zhuǎn)向豐年玨，補(bǔ)了一句：“皇上有口諭，請豐二爺也一道來。”
兄弟二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訝異。
他們不敢耽擱，連忙跟著那小太監(jiān)，快步離了宴席。
穿過寂靜的回廊，御書房遙遙在望。
夏喜正立在廊下燈影里，見到來人，立刻迎了上來，對著豐付瑜便要行禮。
“夏總管使不得。”豐付瑜趕忙側(cè)身，只受了半禮。
夏喜也不堅持，直起身子，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意：“伯爺，皇上在里頭等您呢。”
他側(cè)身讓開通往書房的門。
“有勞總管。”豐付瑜整了整衣冠，邁步進(jìn)去。
夏喜卻沒跟著進(jìn)，反而轉(zhuǎn)向豐年玨，笑得愈發(fā)親切：“豐二爺，您跟咱家來。”
豐年玨有些受寵若驚，只聽夏喜繼續(xù)說道：“皇上與伯爺怕是要談些國事，一時半會兒完不了。二爺不如隨咱家到偏殿飲杯熱茶，吃些點(diǎn)心墊墊肚子。”
“多謝夏總管。” 豐年玨頷首，跟著夏喜往一旁的偏殿走去。
豐付瑜自御書房出來時，夜色已深。
他在外頭候著的豐年玨立刻迎了上來，兩人向夏喜公公告了辭，這才離去。
此時宮宴早已散去，大臣們的身影也消失無蹤，偌大的宮城顯得空曠而寂寥。
天際不知何時飄起了細(xì)雪，雪粒子簌簌落下，在宮道兩側(cè)的琉璃瓦上覆了淺淺一層白。
豐年玨跟在兄長身后，悄悄打量了一眼在前頭提燈引路的小太監(jiān)，幾次欲言又止，終究還是將滿腹的疑問咽了回去。
直到宮門口，兩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自家的馬車，厚重的車簾隔絕了外頭的風(fēng)雪，他才湊近了些。
“兄長，陛下尋你究竟何事？竟在里頭待了這般久。”
豐付瑜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只吐出兩個字：“公事。”
豐年玨碰了個軟釘子，只能撇了撇嘴，自已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。
不過他那點(diǎn)郁悶來得快去得也快，片刻后又興致勃勃地開了口：“不說便不說。不過，宮里的糕點(diǎn)當(dāng)真是好吃！入口即化，甜而不膩。”
他咂了咂嘴，似在回味，“要是能帶些回去給母親就好了，她最愛吃這些松軟綿甜的點(diǎn)心。”
豐付瑜沒有理會弟弟的絮絮叨叨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輕微顛簸，都無法將他的思緒拉回。
御書房內(nèi)，天子那沉靜卻字字千鈞的話語，此刻仍在他耳邊回響，震得他神魂晃動。
——過幾日，與霍子明同去一趟桐城，暗查寧王。
陛下言語雖未挑明，可那言外之意，卻如驚雷貫耳。
派遣他與霍子明二人，霍大人不用說，本身就是屬于天子近臣，而他現(xiàn)在又是子承父業(yè)進(jìn)了兵部，最近還很得皇上看中。
他們兩個人加在一起，這其中的分量，足以說明事情的嚴(yán)重性。
寧王有問題。
豐付瑜的指尖微微發(fā)冷。
他想起那位總是樂呵呵的寧王，在外的名聲一向是逍遙王爺，平生所好，不過是游山玩水，吃喝玩樂。
這樣一個富貴閑人，竟也藏了不為人知的心思嗎？
一想到寧王那張看似純厚無害的臉，豐付瑜便覺一陣不寒而栗。
他伸手，將腰間的玉佩緊緊握住。
他心跳有些快，因為自已的猜測，又因為皇上對他的信任，一時之間思緒有些亂。
馬車在伯爵府門前停穩(wěn)，豐付瑜的心緒卻仍未落地。
剛?cè)敫阌腥谌谂鈯A著歡聲笑語撲面而來，與府外的風(fēng)雪恍若兩個天地。
兩人一踏入正廳，蘇見歡便含笑招手：“可算回來了，快過來瞧瞧，方才宮里頭有賞賜下來。”
豐年玨幾步湊上前，一眼便瞧見漆盒里碼得整整齊齊的糕點(diǎn)，頓時“咦”了一聲，面上是藏不住的喜色。
“母親，我方才在車上還念叨著這宮里的點(diǎn)心，想著您定會喜歡，沒曾想陛下竟賞了這個。”他獻(xiàn)寶似的將糕點(diǎn)推到蘇見歡面前，“您快嘗嘗。”
蘇見歡笑著應(yīng)下，又細(xì)細(xì)問了問兩人在宮宴上的情形是否順?biāo)臁?/p>
一家人圍坐著說了會兒話，蘇見歡的目光便落在了豐付瑜身側(cè)的陸氏身上：“你如今是雙身子，守歲熬夜最是傷神，便不必陪著我們。”
她朝豐付瑜道，“老大，快些扶你媳婦回院子歇著，身子要緊。”
陸氏聞言，起身溫順地謝過蘇見歡，這才由豐付瑜小心翼翼地攙著，先行離去。
他們一走，廳內(nèi)的氣氛反倒更活絡(luò)了些。
譚月與徐靈娟兩個小姑娘早就按捺不住，此刻見著豐年玨，眼睛都亮了幾分。
譚月早就迫不及待，直接扯了扯豐年玨的袖子：“豐大哥，你快與我們說說，那皇宮里頭究竟是何等模樣？”
她語氣里滿是向往，“我這輩子，怕是想都不敢想呢。”
那可是皇宮，天老爺，就算她來了京城，都沒想過皇宮是什么樣子。
豐年玨正愁一肚子的話沒處說，當(dāng)即便來了興致，繪聲繪色地講起了自已在宮中如何見到了天子，天子又如何的和藹可親。
蘇見歡始終含笑聽著，偶爾搭上一兩句話，聽著小兒子言語間對天子滿滿的敬佩與崇拜。
待他說完，她才溫聲道，“等你今年春闈考出個名堂來，便還能再見到陛下。只管好生讀書，莫要辜負(fù)了陛下的期許。”
豐年玨聽了，整個人都好似被點(diǎn)燃了，他用力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我知道的，娘！”他信誓旦旦，“我定要考出個好成績來，若不然，我在陛下面前撂下的話，可就成了笑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