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天光未亮透，寒氣刺骨。
孫銘九在行轅外深吸了幾口凜冽的空氣，仿佛要將胸腔里那股灼燒般的罪惡感壓下去。
他摸了摸內袋，那包油紙裹著的藥粉硬硬地硌在胸口，也硌在他的良心上。
他整了整軍裝，確保表情看不出任何異樣，才抬手敲響了張漢卿書房的門。
“進來。”
里面傳來少帥略顯疲憊但依舊清晰的聲音。
孫銘九推門而入。
房間內爐火燃得正旺，驅散了部分寒意。
張漢卿披著件大衣，正俯身在鋪滿地圖的桌前。
他眉頭微鎖，手指點著華中一帶的敵我形勢圖，似乎在推演日寇侵略的步伐。
燭臺上換了新燭，火光穩定，映著他清瘦的側臉和眼下的淡青。
“少帥，您這又是一夜沒合眼？”
孫銘九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充滿慣常的關切，走上前去。
張漢卿聞聲抬頭，見是他，臉上露出一絲勉強的笑意：
“銘九啊，我睡不著，看看形勢。
你放心，我心中有計較，等送走了委員長，抗日統一戰線成立。
咱們到時候都加入抗日聯軍，把小鬼子都打跑，一路打回東北去！”
他話雖如此，但眼底深處的憂慮和孤注一擲后的空茫，卻沒能完全掩住。
孫銘九心頭一酸，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他強忍著，寬慰道：
“少帥，事已至此，您已為國家民族盡了最大的心力。
眼下最要緊的是保重身體，后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”
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，既指艱難曲折的抗戰前途，也暗指他們即將發動的自以為能挽救少帥的兵變。
張漢卿卻似乎只理解了第一重意思，揉了揉眉心，嘆道：
“是啊，路還長著呢，得一步一步走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房門被急促地敲響。
“報告！少帥，李副官有緊急軍情匯報！”
“進來。”張漢卿神色一凜，坐直了身體。
李副官推門而入，臉上帶著明顯的焦灼，額角甚至帶著薄汗。
他見孫銘九在場，略一點頭。
李副官知道孫銘九是少帥絕對信重的貼身衛士長，便不再避諱，急促地開口：
“少帥，剛剛接到前線急電！
中央軍先頭部隊突然加速推進，已逼近潼關腳下，與我前哨幾乎面對面了！
他們聲稱和談已經達成，他們是奉命前來接管西安防務，并負責拱衛委員長安全！”
“什么？”
張漢卿霍地站起身，手按在桌沿。
他臉上的神情先是錯愕，隨即涌上濃濃的疑惑與被冒犯的怒氣。
“接管西安？拱衛？
和談條款里何曾有此一條？
他們這是何意？怕我張漢卿食言，扣著委員長不成？
還是……”
他眼神銳利起來：
“南京那邊，又有了反復？”
這自然是戴雨農昨晚與陳誠密會后的“杰作”。
戴雨農向來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，在派遣林易探查東北軍異動的同時，也立即向執掌兵權的陳誠匯報了可能的風險。
陳誠雖然也被圍困在西安，但依舊最快做出了清醒的決策。
他當機立斷地通過電臺下令：在陜西沿線的中央軍精銳前壓，拱衛委員長，隨時接管西安。
這既是一種威懾，更是一個預備手段。
戴雨農和陳誠打算，一旦西安有變，他們立刻輕車簡從，帶著光頭往關外去。
只要被中央軍接到，那他們就都安全了。
張漢卿雖然不明這背后的諜影暗算，但中央軍這一帶著明顯不信任和挑釁意味的舉動，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刺痛與憤怒。
然而，這股怒氣旋即被更深的疲憊和“大局已定”的無奈所取代。
他緩緩坐回椅子，目光重新落在自己那看了一夜的地圖上。
那代表著日軍進攻方向的紅色箭頭一往無前，而代表國軍防線的藍色橫線卻被沖得七零八落。
前線戰況膠著，亡國滅種之危迫在眉睫。
為了促成抗日統一戰線，他幾乎賭上了一切，自己的名譽、地位乃至東北軍的前途。
如今協議初成，難道要為一時意氣，再起沖突，讓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，讓日寇看了笑話？
沉默在房間里蔓延，只有爐火噼啪作響。
李副官緊張地看著少帥，孫銘九也垂手立在一旁，心跳如擂鼓，袖中的手微微攥緊。
他死死盯著張漢卿的表情，心中暗急：
少帥，您還沒看明白嗎？
人家這是刀都架到脖子上了！
什么狗屁的和談，什么抗日大義，他們根本就沒信過咱們東北軍！
您越是退讓，他們越是得寸進尺！
咱們東北軍，眼看就要被吞得骨頭都不剩了！
良久，張漢卿長長吐出一口氣，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靜：
“回電前線各部。
保持最大克制，沒有我的命令，一槍不許放。
嚴密監視中央軍動向，但準許不超過50人的警衛部隊在向我方報備過后，攜帶輕武器，在委員長的下榻處駐扎。
他們，就作為委員長隨行的護衛部隊吧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
“報備內容包括具體人數、裝備、活動范圍。
這些都必須嚴格限定，由我們的人協同安排。”
“少帥！這……”
李副官顯然覺得這太過冒險，近乎引狼入室。
張漢卿抬手制止了他，疲憊地閉上眼：
“照我說的去做。
眼下，不能再起任何波瀾了。
委員長下午就要離開了，一切以平安送他為要。
至于以后的事情，以后再說吧。”
李副官嘴唇動了動，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，敬了個禮：
“是！卑職明白！”
說完，他轉身匆匆離去。
房門重新關上，書房里只剩下張漢卿和孫銘九兩人。
爐火的光芒跳躍在張漢卿緊閉雙眼的臉上，那是一種心力交瘁的蒼白。
孫銘九站在那里，心中的最后一絲猶豫，被少帥這道命令徹底碾碎了。
允許中央軍精銳入西安？
哪怕只是部分有限制的，這也無異于將咽喉送到別人的刀口下！
少帥這是真的心灰意冷，為了所謂的大局，要把東北軍最后的自主和尊嚴也交出去了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