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里靜了一會兒，顯然伍志軍也是這么想的。
“小南，按你們的判斷，河東縣弄成現在這樣，主要是領導能力問題，還是觀念問題，或者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，但李小南已經懂了。
她不是初入官場的小白，話在嘴邊轉了兩圈才開口：“從跟張書記的談話看，他們不是完全不清楚問題。
他還試著用基層難處、特事特辦的必要性來爭取我們理解。
我感覺，更像是發展觀和政績觀跑偏了。”
李小南說得客觀：“這種只顧眼前、只顧表面政績的情況，也不止河東一家。”
電話那頭更沉默了。
伍志軍緩緩開口：“嗯，我明白了。按你的想法推進吧，注意方法。”
“明白，主任。”李小南語氣認真，“我們會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對了，”伍志軍想起件事，“你不找我，我也要找你。平江縣那邊，省委很生氣，已經派紀委核查組下去了。至于線索……應該會有人聯系你。”
李小南點點頭，在她預料之中。
省委調研組被扣這事，就像在一張嚴嚴實實的網上、撕開了一道口子，省里接下來怎么動，都師出有名。
第二天一早，調研組四人再次來到縣委大樓。
張有德特意在門口等了一會兒，跟李小南簡短聊了幾句，才匆匆趕去市里開會——這個舉動，給足了調研組面子。
今天的陪同工作，依舊是副縣長劉斌負責。
“李主任，現在出發嗎？城東那兩家龍頭企業，我已經協調過，就等您一聲令下了。”
李小南笑著打斷他：“不急，劉縣長。這兩天您陪著我們東奔西跑，辛苦了。”
劉斌連連擺手，“談不上辛苦，都是分內工作，那咱們……”
不等他說完，李小南出聲打斷：“雖說是工作，但也急不得，連著折騰，大家身體都吃不消，所以我想……咱們今天先歇一歇，在會議室看看材料什么的。”
劉斌臉上的笑頓了一下——又要改安排？
“看、看材料？”
李小南認真點頭：“怎么？不方便嗎？”
“方便，”劉斌立刻表態：“就是不知道調研組想看哪些材料？有些得張書記簽字才能調閱，我……”
“不要緊，不涉密。主要是縣里近三年招商引資的完整檔案，特別是那些享受了重大土地、稅收優惠的重點項目。”
李小南目標明確：“包括投資協議、落地承諾、項目進度，還有縣里后續的效益評估報告。
我記得張書記說過，這些都有！”
劉斌張了張嘴。
李小南看著他：“我是這么想的，既然是‘特事特辦’的重點項目，相關的決策記錄和跟蹤材料應該更齊全。
這能幫我們更全面、更深入了解河東縣在改善投資環境、推動項目落地方面的創新做法和寶貴經驗。”
她的話有理有據，滴水不漏，既點明了要什么，又緊扣‘總結經驗’這個調研名義，讓劉斌一時找不到理由推脫。
劉斌心里一緊。
“劉縣長？”李小南叫了他一聲，很是體諒：“是有什么困難嗎？還是別的什么，……要不要，我直接給張書記打電話？”
劉斌連忙擺手：“沒、沒問題！我馬上安排相關部門，把材料集中送到縣政府會議室，供調研組查閱。”
“好，這下我就放心了，”李小南微笑：“早就聽說河東工作規范，該有的材料一定齊全，今天一看，果然如此。”
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隨口補充：“對了，我們想更直觀地感受園區企業的生產活力。
就麻煩園區管委會，提供一份所有規上企業的名單，以及近半年用電量、用工考勤的匯總數據？
當然，我們理解企業數據、可能涉及商業機密，只需要反映整體活躍度的趨勢匯總就行。”
用電量和用工考勤！
這是判斷企業是否真實生產的硬指標，比看廠房、聽匯報實在多了。
王濤在一旁暗暗佩服組長的切入點。
劉斌眼角微微抽了抽，“這個……我得問問園區管委會和供電公司，盡量協調。
李主任您也知道，有些數據統計需要時間，而且涉及面廣……”
“理解，我們不急。”李小南笑容輕松，“我們可以邊看檔案邊等。辛苦劉縣長協調了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，劉斌只能強按心中慌亂，轉身出去安排。
這些年，省里這個組、那個組的，他們也接待了不少，大多都是走馬觀花、走個過場。
聽聽匯報、看看樣板、拍幾張照片就走。面上功夫做足，底下的實情半點沒碰。
就算瞧見些蛛絲馬跡，也多半睜只眼閉只眼，沒人較真往下挖。
久而久之，他們也摸透了路數，接待流程越磨越熟，應付分寸越捏越準，倒也練就了一身‘接組’的本事。
可眼前這位年輕的主任不太一樣。
人雖年輕，做事卻老練，說話更是滑不溜秋，讓人抓不住破綻。
接下來兩天，調研組四人泡在了管委會安排的臨時會議室。
送來的檔案堆得像小山，看起來確實‘齊全’。
但李小南他們是誰，專業看材料的，很快就發現了問題。
許多重點項目的合同寫的比較含糊，尤其是在投資額、稅收保證、違約賠償這些關鍵地方。
一些項目的成果評估報告更是走形式，只有幾個干巴巴的數字，絲毫沒有分析市場情況、競爭力和長期發展前景。
更讓人頭疼的是，一些拿了大片土地優惠的項目，文件上雖然寫了改動原因，但原因總結下來，就八個字：靈活處理、支持發展。
至于合規審查記錄？
呵呵，完全沒有。
如此不清不楚的檔案，看的人眉頭一皺又一皺。
王濤是個調研老手，經常借著抽煙、去洗手間的工夫，在園區里四處亂轉。
無論是供電公司營銷部的員工，還是園區管電的師傅，逮著機會就跟人聊幾句，一點點拼湊著零碎信息。
他發現，園區里確實有不少企業掛著‘規上’的牌子，但廠房空蕩，白天用電量很低，員工也沒幾個。
與其說是生產基地，倒不如說是臨時倉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