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眷元年七月中,溽暑如蒸。黃河裹挾著黃土高原的泥砂,在滑、鄭、曹三州之地奔流東去,濁浪拍岸的聲響,悶雷般滾過燥熱的平原。三面象征著死亡與征服的狼頭大纛,幾乎在同一日,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釘進(jìn)了偽齊「都城」汴梁東西兩翼的腹心之地。
滑州白馬津,渡口插著鑲藍(lán)狼頭旗。渾濁的黃河水拍打著殘破的渡口棧橋。完顏昌立馬高坡,望著麾下鑲藍(lán)旗精騎如鐵流般自浮橋隆隆開過,塵埃蔽日。他年近五旬,面皮焦黃,一雙細(xì)眼習(xí)慣性地瞇著,看似憊懶,眸光掃過對岸偽齊那面有氣無力耷拉著的綠旗時,卻閃過一絲毒蛇般的冷意。
「主子,」副將蒲察胡盞低聲道,「滑州齊王守軍已按令撤出城外十里扎營,府庫賬冊俱已封存?!?/p>
「嗯?!雇觐伈龔谋亲永锖吡艘宦?,漫不經(jīng)心地捋著馬鞭,「劉豫那條老狗,倒是識相。去,給鄭州、曹州傳信,就說俺撻懶到了,問問訛里朵(完顏?zhàn)谳o)和兀朮(完顏?zhàn)阱觯?,啥時候‘會獵’。」
他特意加重了「會獵」二字,嘴角扯出一抹毫無笑意的弧度。
鄭州圃田澤大營,飄揚(yáng)著正藍(lán)狼頭旗。完顏?zhàn)谳o的兵馬駐扎在昔日鄭國用以蓄水的圃田澤畔。與完顏昌的陰鷙不同,他更顯沉郁。作為太祖子嗣中較為年長者,他經(jīng)歷了太多兄弟鬩墻、權(quán)謀傾軋。此刻,他正仔細(xì)翻閱著黏竿處密報,上面詳列著偽齊綠鍪軍各營主將的出身、劣跡乃至隱私把柄。
「劉猊……」他的手指停在這個名字上,眼中掠過一絲厭惡與鄙夷,「跳梁小丑,沐猴而冠。」他合上密報,對長子完顏烏帶吩咐:「依計行事,約束兒郎,暫勿與齊軍沖突。一切,待陳留之會。」
曹州冤句大營,正黑狼頭旗高高飄揚(yáng)。這里的氣氛最為肅殺。完顏?zhàn)阱龅膸泿ぶ苯釉诹宋羧拯S巢起兵的故地。他未著全甲,只套了件黑色短衫,露出筋肉虬結(jié)的臂膀,正用一塊油石,反復(fù)打磨著那柄隨他征戰(zhàn)多年的鐵镋。镋身幽暗,唯有刃口一線閃著嗜血的寒光。
大將韓常、完顏彀英等屏息侍立。帳外,正黑旗的騎兵以百人為隊,往復(fù)巡弋,馬蹄聲碎,帶起陣陣肅殺煙塵。他們接到的軍令最簡單,也最直接:控制曹州通往汴梁的所有要道,許進(jìn)不許出。
「劉猊那廝,真會來?」韓常忍不住低聲問。
完顏?zhàn)阱鲱^也不抬,依舊磨著他的鐵锏,聲音如同鐵石摩擦:「他敢不來?他老子劉豫,做夢都盼著咱們大金國天兵來救他狗命。如今三路大軍齊至‘約防南寇’,他劉家小子若縮在汴梁,豈不是不打自招,心里有鬼?」他冷笑一聲,「況且,咱們給他的‘會盟’帖子,可是蓋了三路旗主的印信,言辭懇切,以‘共商抗明大計’為名……這條蠢狗,正做著借我大金之勢,茍延殘喘,甚至火中取栗的美夢呢?!?/p>
他停下動作,舉起鐵锏,對著帳外射入的陽光看了看刃口,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「準(zhǔn)備吧,」他站起身,一股剽悍絕倫的氣勢陡然迸發(fā),「陳留之宴,也該請‘太子殿下’嘗嘗,什么叫真正的‘?dāng)囝^飯’了?!?/p>
汴梁城,偽齊皇宮內(nèi),劉猊握著那份以金國都元帥府三路旗主名義發(fā)來的「會盟約防」文書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。文書措辭「客氣」,甚至帶著幾分「倚重」,邀請他率齊軍主力前往陳留大營,與金國天兵匯合,共商抵御岳飛、楊再興南寇之大計。末尾,三枚鮮紅的狼頭印信,刺得他眼睛發(fā)疼。
「猊兒,去不得!」龍椅上,劉豫臉色慘白如紙,哆嗦著喊道,「這……這怕不是鴻門宴!金人狡詐,如今我軍新敗,岳飛逼境,他們此時前來,豈有好心?」
劉猊眼中血絲密布,猛地將文書拍在案上,低吼道:「不去?不去又能如何?坐困汴梁等死嗎?父王,你看看城外!三路金兵,數(shù)十萬鐵騎!咱們那點(diǎn)綠鍪軍,夠他們?nèi)揽p嗎?岳飛從南來,金兵環(huán)伺在側(cè),咱們已是甕中之鱉!」
他喘著粗氣,聲音帶著窮途末路的瘋狂:「文書上說‘共商大計’!這是咱們最后的機(jī)會!若能說動大金國,哪怕……哪怕再許以厚利,求得他們暫緩廢黜,甚至聯(lián)手先擊退淮北的南蠻,咱們就還有一線生機(jī)!待擊退南寇,咱們再……再徐圖后計!」
他所謂「后計」,自己心中也一片茫然。但眼下絕境,這份來自昔日主子的「邀請」,就像溺水者眼中的稻草,明知可能脆弱,卻不得不抓。
劉豫癱在椅中,渾濁老淚縱橫:「流年不利,流年不利啊……早知今日,何必當(dāng)初……」
「夠了!」劉猊煩躁地打斷父親的哀泣,整了整身上那套滑稽的「太子」袍服,眼中閃過一絲狠戾,「我意已決!點(diǎn)齊宿衛(wèi)營,再調(diào)……調(diào)李成舊部三千人隨行!咱們?nèi)リ惲簦∈巧撬?,就看這一遭了!」
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幸:自己終究是金國冊封的「大齊太子」,這些年為金人征收糧餉、鎮(zhèn)壓義軍、搜刮女子財貨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金人縱使要卸磨殺驢,總得顧點(diǎn)顏面,或許……只是要挾勒索?
七月十八,陳留故城,昔日的縣治早已殘破,金軍在三面狼頭大纛下,臨時搭建起連綿營寨,居中一座碩大的牛皮金帳,便是今日「會盟」之所。偽齊太子劉猊帶著數(shù)千綠鍪「精銳」,逶迤而來。看到金軍營壘森嚴(yán)、旌旗如林的氣勢,他心頭先自怯了三分,強(qiáng)撐著太子儀仗,在無數(shù)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,硬著頭皮走向金帳。
帳前,完顏昌、完顏?zhàn)谳o、完顏?zhàn)阱鋈瞬⒘?。完顏昌面帶看似和煦?shí)則虛假的笑容,完顏?zhàn)谳o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,完顏?zhàn)阱鰟t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「世子殿下遠(yuǎn)來辛苦?!雇觐伈氏乳_口,聲音拖沓。
劉猊趕緊下馬,擠出自認(rèn)為最恭順的笑容,抱拳行禮:「小王奉父王之命,特來拜見三位主子,共商御寇保境之策。我大齊上下,唯大金馬首是瞻!」
「好說,好說?!雇觐伈呛切χ?,側(cè)身讓開,「殿下請入帳敘話,酒宴已備?!?/p>
劉猊心中稍安,暗道或許真是自己多慮。他整頓衣冠,帶著幾名心腹將領(lǐng),昂首步入金帳。帳內(nèi)果然擺開宴席,酒肉香氣撲鼻。賓主落座,完顏昌等人頻頻勸酒,言語間似乎對偽齊「獨(dú)抗南寇」的「苦勞」頗有嘉許。劉猊幾杯烈酒下肚,膽氣漸壯,開始大吐苦水,訴說岳飛如何兇悍,明國如何逼迫,偽齊如何艱難支撐,為金國守住南大門云云。
酒過三巡,氣氛似乎正「酣熱」時,完顏?zhàn)阱龊鋈环畔戮票?,慢悠悠道:「世子殿下,你齊軍如今還有多少可戰(zhàn)之兵?糧械可還充足?」
劉猊不疑有他,為了顯示己方仍有價值,忙道:「回四太子,我大齊綠鍪軍經(jīng)整補(bǔ),尚有帶甲十五萬!糧草雖不豐裕,支撐數(shù)月當(dāng)無問題!只要大金天兵為奧援,必能……」
「十五萬?」完顏?zhàn)阱龃驍嗨菩Ψ切?,「殿下好大的口氣。不過,本旗主怎么聽說,你齊軍各部缺額嚴(yán)重,軍械朽壞,士卒面有菜色,恐難當(dāng)大任啊。」
劉猊心中一突,強(qiáng)笑道:「四太子明鑒,些許困難,確是有的,但將士用命……」
「用命?」完顏昌接口,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(diào),話鋒卻陡然銳利,「是用命往淮南驅(qū)趕疫民,還是用命去挖開宋國皇陵,辱及前朝帝尸啊?」
宛如晴天霹靂!劉猊手中酒杯「當(dāng)啷」落地,酒液濺濕袍服。他臉色瞬間慘白,猛地站起:「勃極烈!此話從何說起!那……那皆是謠言!是南朝污蔑!」
「謠言?」完顏?zhàn)谳o緩緩站起,聲音不高,卻帶著冰冷的壓力,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,「此乃你父劉豫當(dāng)年為表‘忠心’,呈送燕京的密報副本,其中詳述如何利用天花瘟疫削弱明國,如何淮河決堤以阻明軍,如何掘陵以辱宋室、絕南朝之望……白紙黑字,印信俱全,殿下要不要親自過目?」
劉猊如墜冰窟,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(jié)。他這才明白,從一開始,這就是一個局!金人早已掌握一切,所謂的「會盟」,根本就是審判!
「不……不是這樣的!」他嘶聲叫道,涕淚橫流,「那些事……那些事也是奉……奉上國之命而行??!是為了大金!我父子對大金忠心耿耿,天地可鑒!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!主子!主子明察!」
「忠心?苦勞?」完顏?zhàn)阱龉笮?,笑聲中滿是殘忍的快意,「一條看家狗,咬了不該咬的人,弄臟了主人的院子,還差點(diǎn)把野火引到主人屋里!現(xiàn)在跟主人說‘忠心’?」
他笑聲戛然而止,厲聲喝道:「劉猊!你父子罪孽深重,罄竹難書!僭立齊國,不施仁政,荼毒河南七年,民怨沸騰,此罪一!未得大金明令,擅驅(qū)疫民南下,決堤毀田,禍亂淮南,破壞金明和議大局,此罪二!擅掘宋室皇陵,辱及前朝帝尸,手段卑劣,人神共憤,更破壞我大金與蜀宋合作抗明之大略,此罪三!三條大罪,皆乃你齊國王室獨(dú)斷專行,與我大金無涉!今奉大金皇帝詔、都元帥府令——」
他每說一句,劉猊便后退一步,直至癱軟在地。帳外涌入大批金軍甲士,刀劍出鞘,寒光映亮劉猊絕望扭曲的臉。
「廢黜齊王國號!擒拿罪酋劉豫、劉猊,押送燕京候?qū)?!齊王麾下的綠鍪軍,即刻就地解除武裝,打散整編,分隸三旗!」
「不——!孤是大齊太子!孤是大金國太宗先帝冊封的!你們不能——!」劉猊發(fā)出野獸般的嚎叫,掙扎著想撲上來。
完顏?zhàn)阱鲅壑徐鍤庖婚W:「聒噪!蒲察世杰!」
「奴才在!」一員鐵塔般的黑甲悍將應(yīng)聲出列。
「掌嘴!」
「喳!」
蒲察世杰大步上前,如同拎小雞般將癱軟的劉猊提起,另一只手已握著一柄純金打造的短柄金瓜錘(儀仗兵器,亦可用于刑責(zé)),不由分說,對準(zhǔn)劉猊那張因恐懼和憤怒而變形的臉,狠狠橫擊過去!
「砰!咔嚓!」
令人牙酸的悶響與骨骼碎裂聲同時爆開!劉猊慘嚎聲被硬生生砸回喉嚨,滿口牙齒混合著血肉碎末狂噴而出,整個人如同破布袋般被摜倒在地,臉頰塌陷,鮮血汩汩涌出,只剩下一雙眼睛兀自瞪得滾圓,充斥著無盡的痛苦、恐懼與難以置信,卻再也發(fā)不出任何清晰的音節(jié),只有「嗬嗬」的漏氣聲。
帳內(nèi)一片死寂,只有劉猊瀕死般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聲音。幾名隨他入帳的偽齊將領(lǐng)面無人色,瑟瑟發(fā)抖,跪伏于地,磕頭如搗蒜。
完顏昌仿佛沒看見腳下的血腥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,揚(yáng)聲對帳外道:「傳令各營,按計劃行動,接收齊軍營地,繳械整編,敢有反抗者,格殺勿論!」
完顏?zhàn)谳o則對癱在地上的劉猊漠然一瞥,補(bǔ)充道:「給他包扎一下,別死了。還要留著這條狗命,押去汴梁城下,讓他那老狗父親,親眼看看?!?/p>
帥令傳出,三路金軍營寨中號角凄厲,蹄聲如雷!早就蓄勢待發(fā)的金軍騎兵,如狼似虎般撲向懵然無知、還在等待「會盟」結(jié)果的偽齊綠鍪軍各營。一面面「正綠狗頭旗」被粗暴扯下,踐踏在地,取而代之的是鑲藍(lán)、正藍(lán)、正黑的狼頭大纛??藓奥暋⒑浅饴暋⒘阈堑挚沟谋凶矒袈?,迅速被金軍冷酷的鎮(zhèn)壓聲淹沒。
曾經(jīng)作為金國侵略爪牙、助紂為虐七年的偽齊綠鍪軍,在其主子完成最后的價值榨取后,迎來了毫不意外的結(jié)局——被當(dāng)作牲口和耗材,打散吞并。而他們的「太子」,滿口碎牙,奄奄一息,像條真正的死狗一樣被拖出金帳,即將作為最后一件道具,去完成對其父王和劉氏偽朝最終的精神閹割。
陳留上空,狼頭旗獵獵飛揚(yáng),遮天蔽日。河南大地,持續(xù)七年的荒唐鬧劇,終于以最血腥直白的方式,拉下了帷幕。只是,吞下偽齊遺產(chǎn)的金國,真的就能因此獲得對抗南方那個巨人的力量嗎?答案,或許早已寫在淮河兩岸那晝夜不息的鐵軌轟鳴聲里,寫在金陵城中那冰冷高效的機(jī)器運(yùn)轉(zhuǎn)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