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微亮,晨霧尚未散盡。
門房小廝氣喘吁吁地跑進院子,還未站穩便急聲高喊:
“太太,提督府的大少爺!魏興魏大爺,親自登門拜訪來了!”
魏氏一怔。
“當真?”
“千真萬確!車駕已經到了府門口,帶了好幾車的東西,說是要來拜見老太君和您。”
魏氏的笑容再也收不住了。
她那個侄子,平日里性子桀驁不馴,今日竟會屈尊降貴,親自跑到李家來。
說明她魏氏在娘家,在她兄長心里的分量,依舊是沉甸甸的!
更是給她這個李家大太太,掙足了臉面!
“快!快去請老太君!讓府里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,別丟了咱們李家的臉!”
魏氏的聲音都高亢了幾分,她快步往外走,一邊走一邊整理著自已的云鬢和衣襟。
下人們奔走相告,平日里躲懶的,此刻也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,灑掃的灑掃,烹茶的烹茶。
等魏氏趕到榮慶堂時,老太君賀氏也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醬紫色纏枝蓮紋樣的褙子,端坐在羅漢床上,臉上帶著得體的笑。
李政今日休沐,也聞訊趕來,臉上同樣帶著幾分意外的驚喜。
二房的周氏和三房的余氏,更是帶著自家的兒女,早早地就在廳堂里候著,臉上堆笑。
不多時,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,在一眾人的簇擁下,大步走了進來。
正是魏興。
今日穿了一身墨藍色團花錦袍,腰束玉帶,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碧玉簪束起,整個人少了幾分煞氣,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矜貴。
他一進門,整個廳堂仿佛都亮堂了幾分。
“侄兒魏興,給老太君請安,給姑父姑母請安,也給各位表弟表妹們問好。”
魏氏笑得合不攏嘴,上前拉著他的手,上下打量。
“些時日不見,又長高了,也更結實了。在外受苦了,瞧著都瘦了些。”
賀氏也笑瞇瞇地開口,“興哥兒有心了,快坐,上好茶。”
眾人分賓主落座。
魏興帶來的禮物,流水似的被抬了進來。
人參、鹿茸、東珠、上好的皮毛錦緞,還有幾箱子小巧精致的西洋玩意兒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周氏和余氏的眼睛都看直了。
不愧是九門提督府,這出手,就是不一樣。
眾人圍著魏興,噓寒問暖,氣氛熱烈。
賀氏瞧著魏興,也是越看越滿意。
家世好,相貌好,年紀輕輕身手了得,前途不可限量。
再想想自家二丫頭的年紀也正合適,若是能嫁進提督府,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……
魏氏享受著弟媳和侄女們艷羨的恭維,更是覺得臉上有光。
眾人閑聊了一陣,多是魏氏在問,魏興在答。
問的無非是魏光的身子如何,提督府里一切可好。
魏興都一一作答,禮數周全。
他的視線,不著痕跡地在廳堂里掃了一圈。
李家的少爺小姐們都到齊了,唯獨,沒有他想見的那個人。
終于,魏興放下茶盞。
“今日過來,除了給老太君和姑父姑母請安,也是特地來感謝懷生表弟的。”
“若不是懷生表弟,侄兒這條命,怕是已經丟在滄浪江里了。這份恩情,侄兒不敢忘。”
這話一出,李政的臉上,也露出幾分與有榮焉的神色。
魏氏臉上的笑容,卻淡了些。
賀氏點了點頭,“孩子們出門在外,是該相互扶持。懷生能幫到你,也是他的福氣。”
魏興又環視一圈,故作疑惑地問:“怎么不見懷生表弟?”
提到這個,李文玥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她快人快語,“魏表哥,你有所不知。九哥兒他呀,正被我大伯父罰在院子里寫大字呢!”
“寫字?”魏興挑了挑眉。
在場的小輩們,一聽這個,都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。
李文博更是添油加醋地說道:“可不是嘛!前兒個我們圍爐烤肉,說好了一人作一首詩。結果九哥兒作了一首打油詩,那字寫得……嘖嘖,跟雞爪子刨的似的,我三歲的侄兒都比他寫得好!”
“伯父說我們李家是詩書傳家,不能出這么個睜眼瞎。罰他每日必須臨摹十張大字,寫不完,就不許吃飯呢!”
他說得繪聲繪色,廳堂里響起一陣笑聲。
李政的老臉有些掛不住,咳嗽了一聲,斥道:“胡鬧!你九弟在莊子上荒廢了幾年,學問跟不上也是有的,你們做哥哥姐姐的,正該多幫襯他才是,如何能這般取笑!”
話是這么說,語氣里卻沒多少責備的意思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魏興站起身,對著李政和魏氏又是一禮。
“既然如此,侄兒更該去拜會一下。救命之恩,不能不當面言謝。”
魏氏立刻笑著應了下來,“應當的,應當的。你們小輩之間,是該多走動走動。”
“張管事,還不快給魏大爺引路。”魏氏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
張管事連忙躬身應下。
魏興辭別了眾人,跟著張管事,穿過抄手游廊,朝著靜心苑走去。
靜心苑的院門掩著。
張管事陪著魏興來到院門口,朝著守在院里的墨書招了招手,待他走近,才陪著笑臉對魏興道:“魏大爺,九爺就在書房里。小的們就不便進去了,讓墨書帶您進去吧。”
魏興點了下頭。
墨書引著魏興進了院子,在書房門外站定,躬身通傳。
“九爺,提督府的魏大爺來了。”
書房里,李懷生正伏在案前臨帖。
聽到聲音,他眼皮一抬,看到門口的魏興,便又垂下眼,繼續寫他的字。
魏興也不生氣,走到書案旁,也不說話,就那么居高臨下地看著。
李懷生的手很穩。
可落到紙上,那筆畫卻依舊稚嫩生澀,瞧著倒像是五歲孩童初學寫字時的手筆。
一個“永”字,寫得結構松散,毫無筋骨。
書案邊的地上,已經扔了厚厚一沓廢紙,每一張上面,都爬滿了這樣勉強能辨認的字跡。
魏興看著,終究是沒忍住,“噗”的一聲笑了出來。
李懷生握著筆的手,一頓。
幽深的鳳眼,冷冷一橫。
魏興被他這么一看,心臟莫名狂跳了一下。
他清清嗓子,掩飾住方才的失態,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。
“我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