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玿從慈寧宮出來,步子邁得不緊不慢。
身后跟著兩名小內侍,手里托盤空了,那是剛送進去的禮。
一尊白玉雕觀音,兩匣子南海進貢的東珠。
安海手里甩著拂塵,笑瞇瞇地親自送沈玿出宮門。
這位沈家小爺,是財神爺,更是個懂事的妙人。
安海在夾道陰影處停下腳,臉上堆著褶子,“太后娘娘剛用了安神湯,這會兒怕是要歇中覺,雜家就不遠送了。”
沈玿停步,側身,從袖口里順出一張輕飄飄的紙。
安海眼皮子跳了一下,拂塵一掃,那銀票就變戲法似的沒入了他寬大的袖筒里。
“安公公辛苦。”
“這點茶錢,給公公潤潤嗓子。”
安海臉上的笑紋更深了。
“沈公子客氣。您這進宮一趟,不僅太后娘娘高興,連帶著咱們這些奴才也跟著沾光。”
他說著,一雙精明的綠豆眼在沈玿臉上轉了一圈。
收了錢,就得辦事,這是規矩。
沈玿臉上雖掛著笑,眉宇間卻攏著一層愁云,欲言又止。
安海是什么人?
在宮里摸爬滾打幾十年,一眼就看穿了沈玿這那是裝著事。
“爺這是怎么了?”
安海往周圍瞥了一眼,壓低了嗓子,“方才在殿內,雜家瞧著爺就有些心神不寧。可是生意遇著難處了?”
沈玿嘆了口氣,“生意上的事,那是小事。”
“能用銀子解決的,在沈某眼里都不叫事。”
“我這是在替太后娘娘,替咱們大夏朝的江山社稷發愁啊。”
安海眉毛一挑。
這就扯大了。
但他沒打斷,順著話茬問:“喲,爺這一片忠心,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了,定然欣慰。只是不知……這愁從何來?”
沈玿轉過身,看著安海,一臉誠懇。
“公公是太后身邊的老人了,有些話,我也就不藏著掖著。”
“方才我進宮時,聽聞太后有意將魏提督家的二小姐,指婚給楊家的二公子?”
安海點了點頭。
“是有這么個意思。”安海說道,“太后那是看得起魏家,這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“恩典是恩典。”
沈玿搖了搖頭,眉心擰成個川字,“但這恩典,怕是給錯了地兒,反倒要結成仇啊。”
安海神色一凜。
“爺此話怎講?”
沈玿往安海身邊湊了湊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公公久在深宮,怕是不知魏家那二小姐的性子。”
“說是刁蠻跋扈都不為過。”
沈玿嘖了一聲,“楊二公子我也見過,性子溫吞,是個讀書人。真要把這魏家姑奶奶娶進門,那哪里是娶媳婦,那是請了尊活菩薩回去供著。”
“到時候,這楊二公子在府里還能直得起腰?”
“怕不是要被魏家小姐騎在頭上撒野。”
安海聽著,心里也犯起了嘀咕。
楊二公子是太后最疼愛的侄孫,若是婚后受了氣,太后臉上也無光。
沈玿見火候差不多了,又加了一把柴。
“再者說了。”
“這嫁出去的女兒,潑出去的水。”
“那依您的高見?”安海試探著問。
沈玿笑了,“不如……招個女婿進來賣命。”
“太后娘家,不是還有位待字閨中的侄女么?”
沈玿手中折扇輕輕一敲,“魏興,公公是知道的。雖然性子野了點,但那是真有本事。”
“巡捕五營被他治得服服帖帖,京城地面的三教九流見了他都得叫聲爺。”
“這樣的人,若是成了楊家的女婿……”
沈玿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調子。
“那就像是給一頭惡狼套上了韁繩。”
“韁繩握在太后和楊家手里。”
“這狼以后咬誰,不就是太后一個眼色的事?”
安海聽得連連點頭,這賬算得明白啊!
把楊家女嫁給魏興,那魏興以后就是半個楊家人。
而且魏興這人,他是知道的,是個殺伐果斷的主,正是一把好刀。
沈玿眼里閃過一絲寒光,又道:“我聽說,北邊大同府,最近不太平?”
安海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“大同府那個私礦案?”
“不只是私礦。”沈玿冷笑一聲,“我還聽到風聲,說那邊有亂民嘯聚山林,打著‘彌勒降世’的旗號,劫掠過往商隊,甚至……殺了朝廷派去的監察御史。”
“這幫亂民,大多是亡命之徒,且借著地形復雜,官兵幾次圍剿都鎩羽而歸。”
沈玿循循善誘,“這種硬骨頭,朝中那些養尊處優的少爺兵,誰啃得下來?”
“唯有魏參將。”
沈玿斬釘截鐵。
“他手段狠辣,又熟知兵法。讓他去,定能平亂。”
“等魏興平亂歸來,立了戰功,那就是雙喜臨門。”
“到時候,魏興感念太后提攜之恩,又娶了楊家女,還不死心塌地給太后賣命?”
安海眼珠子轉得飛快。
這主意好啊!
一石三鳥。
既解決了大同府的亂局,又拉攏了魏家,還給楊家找了個強力外援。
“可是……”安海雖然貪財,但腦子還算清醒,“這魏參將身居要職,貿然調離,怕是有些不合規矩。”
“規矩?”
沈玿嗤笑一聲,“這天底下,太后娘娘的話就是最大的規矩。”
“再說了,我也不是外人。”沈玿忽然換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,“魏興那是我過命的兄弟。”
“我這是在幫他啊。”
“他在京城,雖然風光,但畢竟在他老子的羽翼底下。”
“旁人提起來,只說他是魏光的兒子,誰記得他是魏興?”
“男兒在世,當提三尺劍,立不世之功。”
“一直窩在京城抓幾個小毛賊,有什么出息?”
“讓他去大同,那是給他機會,讓他名正言順地封侯拜相。”
“我是心向著太后,又惦記著兄弟的前程,這才想出這么個兩全其美的法子。”
安海聞言,心中最后一點疑慮也消了。
“爺思慮周全,雜家佩服。”
安海拱了拱手,“這事兒,雜家記下了。待會兒太后醒了,雜家就尋個機會提一提。”
沈玿笑著回禮,“那就有勞公公了。”
“事成之后,沈某必有重謝。”
又是一陣寒暄。
沈玿看著安海轉身進了那深紅的宮門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。
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