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弘之與宋昭文被擠在人潮之外,面面相覷,哭笑不得。
他們本意是來私下請教,順便表達感謝。
誰能料到,竟會捅了這么大一個馬蜂窩。
“都靜一靜!”陳少游看不下去了,他個子高,站在石階上振臂一呼,“你們這么吵吵嚷嚷的,成何體統!懷生身子剛好,經不起你們這般折騰!”
他平日里在監生中也算有些威信,這一聲喊,總算讓喧鬧的場面稍稍安靜了些。
可道道灼熱目光依舊看著李懷生,飽含好奇、崇拜、占有欲。
誰都想得到一份獨一無二的肖像畫。
試想,誰不想擁有一幅由李懷生親手繪制的畫像。
李懷生笑了笑的,道:“諸位厚愛,懷生感激?!?/p>
“只是這畫,頗耗心神,實難一一滿足。”
“那便排隊!”有人立刻喊道。
“對!我們排隊!”
“我排第一個!”
“憑什么你第一個,我先來的!”
眼看又要亂起來,李懷生抬手虛按了一下。
“這樣吧,”他緩緩說道,“我這畫法,其實也有些門道。若諸位有興趣,改日我可以將其中一些淺顯的法門與大家一同探討。”
此言一出,眾人先是一愣,隨即嘩然。
探討?
能與懷生探討?
眾人直呼滿意,漸漸散去,聽竹軒的小院里,終于恢復了清凈。
陳少游長出了一口氣,“我的天,總算走了,太嚇人了?!?/p>
林匪也心有余悸地點頭,“是啊,這些人跟瘋了似的。我看他們不是來求畫,是想把你給生吞活剝了?!?/p>
李懷生笑了笑,沒說話。
他以為事情會就此告一段落。
可他還是低估了那幅畫帶來的沖擊力。
自那日之后,聽竹軒就再沒安生過。
前來探討畫技的人絡繹不絕。
“懷生,請問如何才能讓鼻子看起來是立起來的?”
“懷生,為何你只用一種顏色,卻能畫出遠近之分?”
“懷生,你那筆是何物所制?可否借我一觀?”
好不容易將他們打發了,林匪將手里的書重重往桌上一拍。
“不行!不能再這樣下去了!”
陳少游也皺著眉,“得立個規矩?!?/p>
“規矩?”
“對!”林匪接過話頭,“想來求教,可以。但不能亂了章法。我們替你擬了個條陳,你看看行不行。”
說著,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,遞了過去。
李懷生展開一看。
只見上面寫著:
其一,凡入聽竹軒求教者,僅限午后未時至申時。其余時辰,概不待客。
其二,為免擁堵,每日僅接待十人。來者需在院外簿上署名,先到先得。
其三,每人每日,限問一事?;騿査銓W,或問畫理,不得貪多。
其四,聽竹軒內禁大聲喧嘩,禁隨意走動。
條條框框,清晰明了。
李懷生心中一暖, 他明白,這是摯友在以他們的方式護他周全。
“好?!彼嵵氐攸c了點頭,“就按這個辦?!?/p>
于是,每日清晨,天還沒亮,聽竹竹軒門外就排起了長隊。
只為在那本冊子上,搶下一個名額。
聽竹軒的亂象,總算是得到了遏制。
***
自從那日見了徐衍的肖像,吳博士就對李懷生的畫法念念不忘。
今天聽聞李懷生要公開講解,他便按捺不住,尋了個由頭過來看看。
畫學堂里,數十張寬大的畫案整齊排列。
監生們自覺地尋了位置坐下。
吳博士直接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坐下,儼然一副要親自考較的架勢。
徐衍、孔穎達、張正幾位博士也被驚動了,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,也跟著坐在了前排。
這陣仗,已經不是一個監生的私下交流,倒像是國子監博士的公開課。
李懷生站在講臺前,看著底下幾十雙“求知若渴”的眼睛,其中還混著幾位博士,心里倒也平靜。
他讓人搬來一塊早已準備好的大木板,又取出了炭筆。
“今日,我要講的,是一種新的畫法,我稱之為——素描?!?/p>
“素描?”
底下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這個詞,他們從未聽過。
吳博士更是皺起了眉,仔細琢磨著這兩個字。
李懷生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,拿起一根粗炭筆。
“在講畫之前,我想先問諸位一個問題。我們為什么能看見物體?”
這個問題,把所有人都問住了。
能看見,不就是因為有眼睛嗎?
孔穎達捋著胡須,沉聲道:“心之官則思,目之官則視。自然是因人有雙目,方能視物?!?/p>
李懷生搖了搖頭,“孔博士所言,只說其一,未說其二?!?/p>
他走到窗邊,指著外面照進來的陽光。
“我們能看見萬物,不僅因為有眼睛,更因為有光?!?/p>
“有光,便有影。光與影的交錯,構成了我們所看到的世界?!?/p>
他回到木板前,用炭筆畫了一個簡單的圓。
“這是一個圓,它是平的?!?/p>
然后,他開始在圓的一側,用炭筆涂抹。
他的手速很快,筆鋒沙沙作響。
深淺不一的線條不斷疊加,交錯,融合。
神奇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個平面的圓漸漸變得飽滿,立體。
光亮的一面,陰影的一面,以及介于光影之間的灰色過渡,清晰分明。
最后,他在球體的下方,畫上了一道越來越淡的投影。
一個仿佛可以伸手觸摸的石球,就這么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吳博士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,三步并作兩步上前。
“光……影……”
“你管這個叫……光影?你是如何做到的?這明暗交界之處,為何如此分明?這投影……這投影的長短深淺,又是如何定下的?”
他一連串的問題,又急又快。
他畫了一輩子,追求的就是一個“真”字。
可他筆下的真,是風骨之真,是神韻之真。
而眼前這幅畫,卻是形態之真,是物理之真。
李懷生看著吳博士,微微一笑。
“吳博士,這便是素描的根本?!?/p>
“我們畫的,不是物體本身。”
“而是光在物體上留下的痕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