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一個清冷的聲音從眾人身后傳來。
“笑什么?”
眾人悚然一驚,慌忙轉身行禮。
“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劉啟一襲黑色常服,負手而立,不知已在門口站了多久。
他的視線越過眾人,徑直落在李懷生身上。
李懷生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褪去,被他這么一看,頓時凝在嘴角。
他手里還捏著那根長條狀的“紫人參”,場面一時有些尷尬。
劉啟的視線,從李懷生清俊的臉上,緩緩下移,落在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上。
那手指正握著那根粗壯的,通體赤紫的植物根莖。
形狀……
說不出的古怪。
劉啟的腦海中,不受控制地閃過某些不合時宜的畫面。
他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。
王進連忙上前一步,躬身解釋。
“回殿下,這是東宮洗馬在外游歷時偶然所得。”
“據他猜測,此物有……有益陽強身之奇效。”
王進說到最后幾個字時,聲音都虛了幾分,忍不住偷偷覷了一眼太子的臉色。
畢竟,這種功效的東西,堂而皇之地作為生辰賀禮送到東宮,總歸是有些上不得臺面。
劉啟聽完,再去看李懷生手里的東西,神情變得更加古怪。
益陽強身?
就憑這個東西?
他又看向李懷生。
少年臉上那抹來不及收斂的笑意,還帶著幾分促狹。
“你認得此物?”劉啟開口問道。
此話一出,于謙等人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李懷生身上。
他們方才只覺得李懷生失儀,卻忘了去想,他為何而笑。
莫非,這東西真有什么蹊蹺?
李懷生放下手中的“紫人參”,拱手回道:“回殿下,學生確實見過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。
“恩師喜愛格物,常帶學生辨識各類草木。”
“此物,便是在一處深山的山坳里發現的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此物不叫‘紫人參’,恩師稱其為,地瓜。”
地瓜?
于謙等人面面相覷。
這是何等粗俗的名字,與“紫人參”三字比起來,簡直一個天上,一個地下。
劉啟顯然也不信。
“地瓜?”他重復了一遍,“有何用處?”
李懷生抬起眼,迎上劉啟的視線。
“回殿下,它的用處,可比益陽強身大多了。”
“它能,飽肚子。”
于謙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,顯然對李懷生這番言論不甚贊同。
劉啟卻來了興趣。
“哦?說來聽聽。”
李懷生知道,自已接下來的話,將會給這些人帶來怎樣的沖擊。
“恩師曾言,此物乃上天賜予凡俗的恩物。”
“它不擇地力,沙地、貧瘠的山地,皆可生長。”
“它不畏干旱,尋常年景,只需少量雨水便可存活。”
他說到這里,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,
“最重要的是,它的產量。”
李懷生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畝薄田,種下此物,秋后收獲,可得......一千斤。”
“懷生!”于謙道,“切勿胡言!”
“畝產千斤?你可知這是何等概念!”
“大夏朝如今最優良的水田,由最精通農事的田官照料,風調雨順之年,一畝水稻,收成至多不過三百斤!”
“小麥黍米,更是只有二百斤上下!”
“你這地瓜,竟敢妄言畝產千斤?簡直是聞所未聞,荒天下之大謬!”
于謙博覽群書,便是農桑之術,也涉獵頗深。
他可以確定,古往今來,任何一本典籍上,都從未記載過有畝產如此驚人的作物。
這已經不是作物了。
這是神話。
其余幾位屬官也紛紛搖頭,投向李懷生的目光中滿是懷疑。
這少年,雖然聰慧,但在這種大事上,未免也太信口開河了。
面對眾人的質疑,李懷生卻依舊平靜。
“殿下,”他緩緩開口,“學生所言,句句屬實。”
“大夏朝有民約一億,有田地約五億畝。看似地廣人多,可其中,膏腴之地不足三成。其余七成,皆是山地、沙地、旱地。”
“這些土地,產量低下,遇上災年,更是顆粒無收。”
“百姓辛勞一年,所得不過勉強果腹。一旦遭遇天災人禍,便只能賣兒賣女,流離失所。”
“歷朝歷代,王朝更迭,其根源,說到底,不過一個‘餓’字。”
“百姓餓肚子,便會生亂。亂世起,則社稷危。”
他的聲音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。
正廳之內,鴉雀無聲。
眾人此刻臉上都露出凝重的神情。
“此物畝產千斤,且不擇地力……”李懷生看著劉啟,
“那大夏七成貧瘠之地,皆可變為糧倉。”
“天下百姓,將再無饑饉之憂。”
“屆時,四海升平,國庫充盈,方是真正的萬世之基。”
他說完,便不再言語,只是靜靜地站著。
劉啟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李懷生。
深不見底的眼眸里,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驚濤駭浪。
畝產千斤。
天下百姓,再無饑饉之憂。
這是何等宏大的畫卷。
亦是歷代君王,都夢寐以求的盛世景象。
而此刻,這把開啟盛世的鑰匙,竟以“紫人參”這樣荒誕的名頭,淪為一件助興的玩意兒,擺在了他的面前。
李懷生,你究竟是誰,到底來自哪里?還藏著多少秘密?
劉啟心頭疑竇叢生,卻又莫名生出一股下意識的信任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紛亂的思緒。
走到桌邊,探手拿起一根地瓜。
觸手微涼,堅實沉重。
他無法從這東西的外表上,看出任何與“畝產千斤”相關的神異之處。
“于謙。”劉啟開口。
“臣在。”于謙立刻躬身。
“你依舊認為,此事是無稽之談?”
于謙猶豫了一下。
李懷生那番關于社稷民生的話,確實也說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作為東宮掌書記,他比誰都清楚,每年有多少關于災荒的奏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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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關于番薯,最主流的說法是是明朝萬歷年間的商人陳振龍冒死從海外帶回來的。
一千斤很保守了,畝產可以高達幾千斤)